老僧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琬帕。
“你自己看。”
琬帕接过布包,手有些发抖。她解开布包,里面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纸,已经发黄变脆。她小心翼翼打开,凑到灯前看。
阿普凑过去,看见纸上写着一行行娟秀的泰文——是女人的字迹。
琬帕看着看着,眼睛慢慢红了。她把纸递给阿普,自己扭过头去,肩膀微微颤抖。
阿普接过来看:
“给我素未谋面的后代: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死了很久了。我不知道你会是谁,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你长什么模样。但我知道,你一定会来。
因为这份日记,是我们家族代代相传的秘密。每一代只有一个人知道它藏在哪儿。传到我这一代的时候,我把日记藏在了荷兰馆那间储藏室的木箱夹层里。然后我让人带话给我女儿:等你有了女儿,让她去取。
我不知道你这一代发生了什么事,让你不得不带着日记四处躲藏。但我知道,你躲藏的原因,和我们每一代都一样——因为有人在找它。
有人想让那段历史永远消失。
我写这封信,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你不是一个人。在这座城里,还有人在等着帮你。去找帕南寺的住持,把日记给他看。他会告诉你,接下来该怎么做。
另外,如果有一个叫甚兵卫的日本人来找你,告诉他,他父亲欠下的债,可以还了。
愿佛保佑你。
素可泰历九百二十三年,三月。”
阿普看完,手也抖了。
“甚兵卫……”他喃喃道,“那是我父亲。”
老僧点点头。
“你父亲年轻时在日本,救过一个落难的人。那个人是从阿瑜陀耶去的商人,姓林。你父亲救了他的命,他为了报恩,带你父亲来到阿瑜陀耶,把妹妹嫁给了他。”
阿普瞪大了眼睛。
“那个人……是我舅舅?”
老僧又点点头。
“你舅舅当年去日本做生意,得罪了当地的大名,差点被杀。是你父亲救了他,把他藏在自己家里,后来帮他逃出来。你父亲是因为这件事被逐出日本的,再也回不去了。”
阿普呆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父亲来阿瑜陀耶的原因是这样。他以为是跟着山田长政来的,是作为雇佣兵来的,是为了财富和冒险来的。原来只是为了救一个人,为了还一份恩情。
“那……那封信里说的‘父亲欠下的债’是什么意思?”
老僧沉默了一会儿。
“写这封信的人,是当年素达王后身边那个侍女的女儿。她一直在等一个机会,等一个可以帮她家族完成复仇的人。你父亲的恩人——也就是你舅舅——把这件事告诉了你父亲。你父亲答应,如果他有了儿子,就让儿子来还这份债。”
阿普脑子里嗡嗡响。
“所以……所以我父亲娶我母亲,生下我,就是为了……”
“不是为了。”老僧打断他,“你父亲是真心爱你母亲的。但他心里一直记着这件事。他临死前托人带信给我,说如果有一天他的儿子找上门来,让我把这件事告诉他。至于怎么做,让他自己决定。”
阿普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信,看着旁边那叠用油布包着的日记。
他忽然想起父亲每年对着北方喝酒的那两天。一天是山田长政的忌日。另一天呢?是不是就是这个写信的女人去世的日子?是不是他答应过要还债,却一直没能还上的日子?
“师父,”琬帕开口了,声音沙哑,“接下来该怎么做?”
老僧看着她。
“你想怎么做?”
琬帕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很轻,“我从小就知道这份日记的存在,知道我们家族背负着什么。但我从来没想过,真的有一天要去做点什么。我只是……只是想保住它。不让它被毁掉。”
老僧点点头。
“那就先保住它。”他说,“你们可以住在这里。寺庙后院有几间空着的僧舍,平时没人去。白天不要出门,需要什么让阿普去买。等风声过去了,再想下一步。”
琬帕看着老僧,忽然问:“师父不怕惹祸上身?”
老僧笑了。他的笑容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有些诡异——缺了牙的嘴咧开,脸上皱纹堆成一团。
“我活了七十年,”他说,“什么祸没见过?缅甸人打来的时候我没跑,瘟疫横行的时候我没死,国王换了一个又一个,我还是在这里。我怕什么?”
他顿了顿,看着琬帕,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
“再说了,你祖母的祖母——那个被王后赐名的琬帕——她活着的时候,每年都会来帕南寺布施。我师父的师父,就是她的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