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明站起身,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报告。
“根据内审组昨晚的紧急核查,洪小姐提供的转账记录,与公司账目确实存在对应。至于邮件……”他顿了顿,“由于涉及高管加密邮箱,需要调用邮件服务器的底层日志进行比对,这需要董事会临时授权,以及至少三十分钟的核查时间。”
“那就授权。”徐父毫不犹豫,“立刻核查!”
“我同意。”林振业立刻附和,“必须查清楚,还我未来女婿一个清白。”
“我也同意。”几位元老和大股东纷纷表态。
周正明看向洪英乔:“洪小姐,你提供的邮件截图,是否来自原始邮件文件?我们需要源文件进行哈希值比对。”
洪英乔从文件袋里拿出一个u盘,推过去:“源文件在这里。”
周正明接过u盘,交给身后的助理小陈:“立刻联系信安部,现场核查。我要原始日志、邮件头信息、发送ip,所有能调用的数据。董事会授权文件,我现在签署。”
小陈接过u盘,快步离开会议室。
核查,开始了。
会议室内陷入一种紧绷的、令人窒息的等待。
只有中央空调的风声,和偶尔响起的、翻阅文件的沙沙声。
徐在宇坐在那里,像一尊被钉在座位上的雕塑,目光死死盯着桌面的木纹,没有看洪英乔,也没有看任何人。
他能感觉到父亲冰冷的视线,感觉到林振业若有似无的打量,感觉到其他董事们怀疑的目光,像无数根针,扎在背上。
但他最在意的,是斜对面,那个安静坐着的、一身黑衣的女人。
从她进门到现在,没有看他一眼。
平静,冷漠,像一个真正的、来执行死刑的刽子手。
为什么?
英乔,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想起昨晚在餐厅,她最后那句“真的”,想起她眼里那片死寂的荒原,想起郑富强那句“可惜”。
一条模糊的线,在脑海中渐渐清晰,却又缠绕成更深的迷雾。
二十分钟后。
会议室门被推开,小陈快步走进来,脸色有些发白。
他走到周正明身边,俯身低语了几句,将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和一个平板电脑递给他。
周正明快速浏览着报告,眉头越皱越紧。
片刻后,他抬起头,看向全场。
“核查初步结果出来了。”他的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首先,关于转账记录。资金流向属实,收款方‘jh咨询’确实由徐在宇先生的同学控制。但根据进一步追踪,‘jh咨询’在收到款项后,其中百分之八十五的资金,在二十四小时内,通过多个境外账户,最终流入了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离岸公司——‘gh资本’。而‘gh资本’的实际控制人,经查,是郑氏资本的关联方。”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徐在宇猛地抬起头,看向周正明,眼神里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郑富强?!
那笔钱,最终流向了郑富强?!
林振业的脸色也微微变了,但很快恢复如常,只是放在桌下的手,轻轻握成了拳。
“其次,关于邮件。”周正明继续,调出平板上的对比图,投射到幕布上,“这是洪小姐提供的邮件截图哈希值,与服务器原始日志的对比。可以确认,邮件是真实的,发送时间、内容、附件均与日志记录吻合。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放大邮件头信息的某一行。
“邮件的原始收件人地址,被篡改过。服务器日志显示,这四封邮件的真实收件人,是一个前缀为‘zc’的加密内部账户,而非洪小姐的邮箱。篡改痕迹非常专业,但并非毫无破绽。我们在邮件头的一个隐藏字段里,找到了篡改者的ip痕迹,经过跳转追踪,最终指向的物理地址是——”
他看向林振业,语气平静无波:“林氏集团总部,网络安全部,三级管理权限终端。”
“轰——”
会议室彻底炸了。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林振业身上。
震惊,怀疑,愤怒,难以置信。
林振业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但他依旧保持着镇定,甚至冷笑了一声:“周部长,说话要讲证据。仅凭一个ip地址,就想栽赃我林家?”
“是不是栽赃,林董心里清楚。”周正明不疾不徐,“另外,根据我们同步调取的林氏内部审计日志,昨晚凌晨两点十七分,贵司审计部一个三级权限账户,曾异常访问并下载了城东项目的部分核心数据。下载记录,与洪小姐之前匿名举报信中提到的元数据修改时间,完全吻合。”
他看向洪英乔:“洪小姐,你之前说,郑富强给了你一份‘徐氏文件’,用来举报徐在宇。那份文件,是不是就是林氏内部泄露的数据?”
洪英乔迎着他的目光,点头:“是。文件元数据里,有林氏审计部的账户id。”
“荒谬!”林振业拍案而起,面沉如水,“周正明,你徐氏审计部,什么时候有权限调查我林氏的内部日志了?这是越权!是诽谤!”
“是不是越权,是不是诽谤,自然有监管部门裁定。”周正明寸步不让,“但根据目前证据链,可以初步得出以下结论:第一,徐在宇先生涉嫌违规调动的资金,最终流向了郑富强控制的公司。第二,用以构陷徐在宇先生的‘证据’(邮件),其原始数据来自林氏内部,并被篡改收件人后,通过郑富强之手,交给洪小姐,用于在本次董事会上发难。第三,郑富强、林氏内部人员(很可能涉及高层),存在合谋伪造证据、构陷徐氏继承人、意图破坏徐林联姻、并趁乱牟取城东项目利益的重大嫌疑。”
他环视全场,声音沉稳有力:“基于以上,我以审计监察部名义提议:第一,立即冻结城东项目所有资金流动,直至真相水落石出。第二,申请对郑富强及其关联公司、林氏集团涉事账户及人员,启动紧急司法调查程序。第三,本次董事会立即转为闭门会议,清退所有非必要列席人员,包括举报人洪英乔小姐,就后续危机处理进行专项研讨。”
提议一出,会议室再次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急剧反转的剧情震住了。
原本针对徐在宇的指控,瞬间变成了针对郑富强和林家的合谋构陷。
而洪英乔,从一个“因爱生恨的诬告者”,变成了“被利用的棋子”和“关键证人”。
徐父深深看了周正明一眼,又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林振业,最终缓缓点头:“我同意周部长的提议。现在,除董事会成员、审计部负责人、及必要记录人员外,其他人,请离场。”
林素妍脸色苍白地站起身,看了父亲一眼,又看了一眼始终垂着眼的徐在宇,咬了咬唇,默默离开。
洪英乔也站起身,收拾好桌上的文件,将那个空了的牛皮纸袋拿在手里。
自始至终,她没有再看徐在宇一眼。
她转身,走向门口。
脚步依旧平稳,背脊挺直,像完成了一场盛大演出的演员,正在从容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