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方抬起头。那只浑浊的左眼和清亮的右眼同时看向盆地中心的方向。他没有听到声音,但他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从地下传上来,穿过他的靴底,穿过他的脚掌,穿过他的骨骼,在他的心脏里变成了一种模糊的、像记忆一样的东西。
那个东西说:等我。
老方不知道这是陆雨说的。他只是突然觉得,应该等。
于是他继续蹲在那里,手握着砍刀的刀柄,像一棵长在沙漠里的老树。
陆雨收回了感知。
现在他要把注意力放在上面了。
那个洞。
他抬起头——不是用眼睛,而是用他正在向天空伸展的根系。那些根须从球形空间的外壳上长出来,像无数条细小的、半透明的触手,向着天空的方向延伸。它们穿过盆地上空那层由根须遮蔽的“树冠”,穿过沙漠上空干燥的、布满沙尘的空气层,穿过云层——那些云不是水汽构成的,而是更细的、被风吹到高空的沙尘——继续向上。
越往上,空气越稀薄,温度越低。根须的表面开始结霜,霜不是白色的,而是灰黑色的,因为空气中悬浮的颗粒太多了。有些根须在半空中冻断了,断口处涌出的汁液立刻在低温中凝固成一颗颗透明的冰珠,冰珠从高空坠落,砸在沙漠上,发出细碎的、像玻璃碎裂一样的声音。
但更多的根须继续向上。
陆雨能感觉到它们在拼命地生长。那种生长的速度不是自然的,是被某种力量驱动的——是那颗纯白色的核心在通过陆雨的身体向这些根须输送能量。陆雨的身体成了一个中转站,大种子的能量通过他胸口的裂缝、通过他的血管、通过他骨骼表面爬行的根系,源源不断地输送到那些正在向天空延伸的根须中。
能量流过他的身体时,他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舒适。
像是在寒冷的冬天喝下一大口热汤,那种温暖从胃部向四肢扩散,把每一根骨头都泡软了。能量的流动是有节奏的,一波一波的,像心跳,像呼吸,像海浪。每一波能量通过的时候,陆雨的身体就会微微发光,光从他的胸口扩散到全身,然后从皮肤表面溢出来,把周围的根须染成金色。
根须越升越高。
陆雨通过它们的感知,“看到”了云层之上的世界。
那里没有云。那里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深蓝色的、近乎黑色的虚空。虚空里有星星,但星星的光是扭曲的、变形的,像是透过一层不平整的玻璃在看。造成这种扭曲的,就是那个洞。
他看到了那个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