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沉到废墟后面的时候,那个影子消失了。
不是慢慢消失的,是突然消失的。陆雨回头看了一眼,废墟的街道上空空荡荡,紫灰色的光线把每一块碎石、每一根钢筋的影子都拉得很长,但那个一直在阴影中移动的东西不见了。
阿樯也注意到了。她的短刀从正手握改回了反手握,刀身贴着小臂,但右手没有从刀柄上松开。
“它停下了?”她低声问。
“不知道。”陆雨说。
他蹲下身,把手掌按在地面上。沙土的温度正在快速下降,太阳落山后废土就像一块被从火上拿开的铁板,热量散失得飞快。但这不是他关注的重点——他在感受根须的脉动。
脉动还在。平稳,不急不缓,和之前没有变化。
但有一个细微的差异。
根须的末端——那些延伸到废墟边缘的根须——正在缓慢地改变方向。不是向西绕行,而是向东,向废墟的方向。那种改变很慢,慢到如果不是他全神贯注地感受,根本不会发现。
根须想去废墟。
不是被吸引,是主动想去。
陆雨收回手,站起来。
“继续走。”他说,“天黑之前要穿过这片开阔地,在前面那个土丘后面扎营。”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改变方向绕开废墟,也没有解释那个影子是什么。他走在最前面,长矛扛在肩上,脚步比之前更快了。队伍跟上他的速度,在紫灰色的天光下快速移动。
老方的喘息声越来越重。
他跟不上陆雨的速度。那个大背包像一座山压在他背上,每一步都要使出吃奶的力气。他的脸从通红变成了苍白,嘴唇发紫,汗水已经把衣服浸透了好几遍,现在新的汗已经流不出来了。
疤脸男走在老方身边,一只手始终托着背包底部,帮他分担重量。但疤脸男自己也累。他的铁弩还在背上,弩箭还卡在箭槽里,但他的脚步已经没有之前那么轻盈了。沙土地上留下了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浅的是他的,深的是老方的。
另外七个圆环成员的状态也不好。他们习惯了在废土上行走,但不习惯这种速度。陆雨走得比他们预想的快得多,而且几乎没有停下来休息。从下午出发到现在,只休息了一次,五分钟。
没有人抱怨。
不是因为不想抱怨,是因为没有多余的力气。
阿樯是唯一一个看起来不怎么累的人。她走在队伍最后面,步伐稳定,呼吸均匀,两把短刀在腰间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她的眼睛始终在观察后方和两侧,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放大了,像猫一样。
太阳彻底落下去了。
废土上只剩下最后一线光,在天边勾勒出一道暗红色的细线。线的上方是深紫色的天空,下方是漆黑的大地。星星开始出现,一颗,两颗,一片,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
陆雨在一片土丘的背风面停了下来。
土丘大约五六米高,坡度很缓,背风面有一块相对平整的空地,大约二十平方米。空地上散落着一些碎石和干枯的荆棘枝条,没有动物的粪便,没有人的痕迹。
“今晚在这里扎营。”陆雨说,把长矛插在土丘顶部,“不准生火。不准大声说话。哨兵分三班,每班两个人,两个小时的班。第一班我守,老方跟我。”
老方把背包卸在地上,一屁股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嘴唇干裂出了血,舌头舔上去疼得他皱起了眉头。他摸出水壶,想拧盖子,手指抖得拧不开。
阿樯走过去,拿过水壶,拧开盖子,递给他。
老方接过水壶,灌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服上。他顾不上擦,又灌了一口,然后才把水壶放下,用手背擦了擦嘴。
“谢谢。”他说,声音沙哑。
阿樯没有回应。她把水壶盖子拧好,放在老方手边,然后走到土丘东侧,找了一个视野开阔的位置,蹲下来,把两把短刀插在面前的沙土里,刀柄朝上。
疤脸男安排另外七个人在空地上分散坐下。他没有指定谁睡谁醒,只是说了一句“自己看着办”,然后就走到土丘西侧,靠着土坡坐下,铁弩横放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不是睡觉。是休息。
在废土上,真正的睡眠是一种奢侈。大多数人学会了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态——大脑的一部分休息,另一部分保持警觉。疤脸男是这种状态的高手。
陆雨站在土丘顶部,面朝废墟的方向。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废土。废墟在夜色的掩护下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黑色轮廓,看不出哪里是建筑、哪里是街道、哪里是那个影子消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