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怕的是没人接班。
远处传来一声鹤鸣,凄清清的,划破夜空。那是栖在后山的老鹤,每年这个时候都要叫几嗓子,像是提醒山上的人:季节变了。
他听着,没动。
他知道季节确实变了。十年前的那个除夕,雪下得紧,一个七岁孩子躲在枯井里,听着满门被屠的哭声。今天同一片天空下,四个年轻人正相互搀扶,在黑暗中一步一步往家走。
同样是夜,同样是路,可方向反了。
从前是孤身投师,现在是结伴归山。
从前是逃命,现在是回家。
这就是变。
他缓缓闭上眼,听见风穿过松林的声音,听见远处溪水流过石滩的声音,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所有声音都很轻,但都在。
他忽然觉得有点饿。
这感觉很陌生。这些年他吃饭只为续命,吃什么都行,多少都行。从来没哪顿饭让他觉得“不够”或者“想多吃一口”。可今晚,他居然想着厨房里那碗冷粥——要是这时候喝一碗,配上两片咸菜,应该挺舒服。
他睁开眼,自嘲地笑了笑。
老了就是老了,连心思都变得琐碎。
可这琐碎挺好。比起整天琢磨杀伐斗法,还是想碗粥实在。
他活动了下手腕,关节咯吱响了一声。五十多岁的人,站一个时辰确实有点吃力。但他不想回去。再等等吧,等那股南来的气息再近一点。
他相信他们不会迷路。
就算看不见路,也能闻着山里的松香找回来。就算累得走不动,也会有人架着走完最后一段。这不是命令,也不是规矩,是这几年一起吃过苦、拼过命的人之间才有的东西。
他不懂年轻人怎么叫它。友情?义气?兄弟情?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有了这个,道统就不会断。
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还没升起来,星星密了点。南边那片黑地似乎比刚才清晰了些,像是雾散了一层。
他感知着那四股气息。三股还算稳,一股弱得几乎摸不着,但没断。
只要没断,就还能走。
他轻轻拍了下袖子,掸掉一点浮灰。然后重新站直,继续望着南方。
山下的村子已经全黑了。偶尔哪家狗叫两声,很快又静下去。整个世界像是睡着了,只有他还醒着。
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