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两日,曾妍按部就班地处理着事务,表面平静无波,心底却早已盘算好联络路线。陈守义如期动身前往印度,合委会本部由副职暂代,她这个机要秘书反倒少了几分拘束,行事更加便利。
按照组织规定的秘密联络方式,她借着外出采买办公用品的由头,几经辗转,甩掉暗中可能存在的监视,最终抵达了与钱瑛约定的接头地点——重庆嘉陵江南岸一处不起眼的杂货铺后院。
钱瑛早已在屋内等候,神色沉稳。见到曾妍进门,她没有多余寒暄,径直开口:“这么急着联络,可是有要紧情况?”
曾妍压着激动,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那叠用布包裹好的图纸,递到钱瑛面前,声音压得极低:“钱大姐,我有重要东西交给组织!”
她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快速说了一遍,语气里难掩几分急切与期待:“这些是陈守义早前草拟的军工旧稿,迫击炮改火箭筒、定向雷,还有土制炸药配方,对咱们根据地用处极大!他说美式装备到位,这些用不上了,让我销毁,我便偷偷留了下来,特地送来给组织。”
她本以为,自己立下了一桩大功,定会得到钱瑛的赞许。可话音落下,眼前的钱瑛脸色非但没有半分缓和,反而骤然沉了下来,目光锐利如刀,直直落在她的身上。
“曾妍同志!”钱瑛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你可知你犯了多大的错?”
曾妍一怔,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有些茫然地看着钱瑛:“钱大姐,我……”
“我什么我?”钱瑛将图纸放在桌上,语气沉重而严肃,“你的任务是什么?是潜伏在陈守义身边,守住战略机要岗位,获取核心情报,不是擅自行动,为了一叠图纸铤而走险!”
“地下工作第一准则,是保护自己,守住岗位,而不是贪图一时之功!你刚上任机要秘书,根基未稳,陈守义此人眼光何等毒辣,心思何等缜密,你若在销毁文件这件事上露出半分破绽,引起他的怀疑,轻则被调离岗位,重则身份暴露,性命不保!”
“你知道你这个位置有多重要吗?你是党安在中美军事合作核心的眼睛,是关乎整个抗战大局的战略棋子,不是用来传递几张图纸的普通交通员!为了这点眼前利益,拿自己的生命和组织的长远布局去冒险,简直是因小失大,糊涂至极!”
钱瑛的斥责一字一句,重重砸在曾妍的心上。她脸色发白,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起,心底的激动与欣喜瞬间被愧疚与后怕取代。
她只想着图纸对根据地的重要性,只想着为国出力,却偏偏忘了地下工作最关键的规矩——人在,线在;人亡,线断。
她这个机要秘书,远比几张图纸更加珍贵。
“钱大姐,我错了……”曾妍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愧疚不已,“我只顾着图纸有用,一时心急,忘了规矩,险些坏了组织大事,今后绝不再犯。”
钱瑛看着她满脸懊悔,神色稍稍缓和,轻叹一声:“你年轻,初次接触这般核心机密,热血冲动,情有可原,但绝不能再有下次。我们干地下工作,忍的是一时,谋的是长远。沉不住气,守不住心,迟早要出大事。”
曾妍重重点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我记住了,大姐,今后一定严守纪律,绝不再擅自行动。”
钱瑛不再多说,拿起那叠图纸,仔细翻看。越往下看,她的神色越是凝重,原本紧绷的眉眼间,渐渐露出一丝震惊。
她虽不专攻军工,可常年主持敌后工作,对根据地的军工困境一清二楚。这些图纸看似简陋,却句句实用,招招关键,尤其是那份硝铵化肥加柴油、锯末的炸药配方,原料易得、工艺简单、威力不俗,简直是为敌后根据地量身定做。
这般东西,陈守义竟真的随手交给曾妍销毁?
钱瑛心底泛起一丝疑云,却没有表露出来,只是将图纸妥善收好:“东西我会安排送往延安。你回去之后,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安心做好本职工作,切记,守好自己,便是对党最大的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