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识地凝眸细看。
曾妍,上海圣玛利亚女中毕业。一九三七年考入复旦大学商学院,同年八月,淞沪战事爆发,日军大举进攻上海,复旦校园被迫踏上西迁之路。她随学校辗转江西、湖南等地,一路颠沛流离,历经艰险,最终抵达重庆,于今年——一九四二年顺利毕业。其人英语极为流利,口语标准,听说俱佳,所学专业为国内外贸易,对涉外事务、物资往来、账务统计均有涉猎。四月合委会成立之初,经考核被胡肇仁招募,任职于内务处总务科,担任翻译一职,工作至今。
短短几行字,勾勒出一个在乱世中坚守学业、心怀家国的年轻女性形象。
陈守义的呼吸微微一滞,目光缓缓下移,落在材料右下角贴着的照片上。
照片是标准的证件照,黑白底色。照片里的姑娘梳着齐耳短发,眉眼清秀,鼻梁挺直,唇线抿得轻轻浅浅,眼神干净而明亮,带着几分学生特有的青涩与倔强。
这张脸,既陌生,又熟悉。
陌生的是此刻的青涩稚嫩,眉眼间还未褪去的书卷气;熟悉的,是那骨相轮廓,那眉宇间藏不住的英气,与他记忆深处的一个身影,渐渐重叠。
陈守义放下手中的材料,身体微微后靠,陷进办公椅的靠背里,目光落在照片上,久久没有移开。一段被尘封在时光最深处的记忆,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骤然泛起层层涟漪。
那是他的前世。
前世的他,是抗日烈士遗孤,自小被国家扶养长大,靠着国家补助与学校优待完成中学学业。一九五四年底,新中国第一所高等军事工程技术学府——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正式成立,他以优异成绩考入哈军工,成为国家培养的第一代军工专业大学生。
一九六零年毕业之后,他被分配至东北某重点军工厂,从基层技术员做起,一头扎进武器装备的研发与生产之中,将毕生精力都奉献给了国家的军工事业。
而当时,厂里的党委书记,正是一位令他印象极为深刻的女性。
那位曾书记,年约四十余岁,早已过了青春年少的年纪,却依旧风姿卓然,气质出众。没有旧式女性的柔弱,也无政工领导的刻板,她行事果断,作风硬朗,讲话条理清晰,处理事务雷厉风行,站在一群男性干部中间,非但毫不逊色,反而更显英姿飒爽,气场十足。
厂里的老人说过她的经历,这位曾书记并非寻常人物。抗战时期,她曾深入敌营,在国民党兵工署内部潜伏长达七年之久,冒着生命危险传递情报,保护技术人员,暗中为党组织筹措物资、转移设备。解放前夕,她更是冒着极大风险,组织护厂运动,硬生生将一座兵工厂完好无损地交到了人民手中,为新中国的军工建设保住了极为珍贵的基础力量。
功勋卓著,低调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