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看杯子,然后抬头看我,眼里有笑意:“很漂亮。你每天都在进步。”
“熟能生巧。”我在她对面坐下——这个举动有些大胆,但我做了,“在看什么书?”
她把书拿起来,封面朝向我:《theremainsoftheday》。作者是kazuoishiguro。
“石黑一雄的《长日将尽》。”她说,“英文原版。他的语言很克制,但底下暗流涌动,像平静海面下的冰山。”
“讲什么的?”
“一个英国管家的回忆。他一辈子都在追求‘尊严’,为此牺牲了个人情感和生活,到头来发现可能全都错了。”她轻轻抚过书脊,“很悲伤的故事,但写得很美。”
“听起来有点沉重。”
“是沉重,但值得读。”她放下书,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微微挑眉,“今天奶泡的温度正好,六十度?”
“五十八度。”我有些惊讶,“这你都能喝出来?”
“猜的。”她笑了笑,“不过确实很顺滑,和咖啡融合得很好。”
“谢谢。”我顿了顿,鼓起勇气问,“刚才看你好像在发呆,是有什么心事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摇头:“没有,只是在想小说里的一个情节。女主角要做出选择,是留在熟悉但束缚她的环境,还是冒险去未知的地方。我还没想好该怎么写。”
“你写的小说?”
“嗯,一个短篇,写了快一个月了,卡在结尾。”她拿起钢笔,在手指间转动,“有时候觉得写作就像在迷雾中行走,你知道目的地在哪里,但看不清路。”
“那就跟着感觉走。”我说,“我拉花的时候也是,有时候脑子里有图案,但手不听使唤。这时候不能想太多,要让手自己动。”
她停下转笔的动作,看着我:“让手自己动?”
“嗯,有点像是……让身体记住那个动作,而不是靠大脑指挥。”我试图解释,“比如拉树叶,如果一直想着‘这里要这样,那里要那样’,反而会僵硬。但如果放松,相信自己的肌肉记忆,往往能拉得更好。”
她若有所思地点头:“有道理。写作可能也是这样,过度思考反而会阻塞。”
“我不知道对不对,只是我的经验。”我有些不好意思,“你是专业的,我瞎说的。”
“不,你说得对。”她认真地说,“有时候我就是想太多,总想找到一个‘完美’的句子,结果反而写不出来。也许应该像你说的,让手自己动,让文字自然流淌。”
“那你试试?”
“现在?”她看了看笔记本,又看了看我,“在这里?”
“有什么不可以?”我说,“反正现在店里人不多,很安静。而且你看,阳光正好,咖啡也正好。”
她笑了,那笑容很明亮,像阳光突然穿透云层。“好,我试试。”
她翻开笔记本,拿起钢笔,顿了顿,然后开始写。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很快,很流畅。她微微蹙着眉,嘴唇轻抿,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我坐在对面,没有离开。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我们之间的桌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空气中漂浮着咖啡的香气,还有她身上淡淡的、像雨后青草的味道。远处传来磨豆机的嗡嗡声,佳佳和客人说话的声音,风铃偶尔的叮当声。所有这些声音都成了背景,此刻这个世界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我们之间安静的存在。
她写了大概十分钟,然后停下笔,长长舒了口气。
“怎么样?”我问。
“写出来了。”她抬起头,眼里有光,“那个卡了我一个星期的结尾,写出来了。”
“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