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炎身体突然一寒。
皇帝不想让皇后入宫,很明显是在担心宫中的安全。
他在担心太后。
一瞬间,裴炎的脑海中闪过了张虔勖的身影,还有李旦的嘱托。
张虔勖必须调离洛阳,起码不能让他再管羽林卫。
他心中野心已起。
再留下来,会被太后抓住机会利用的。
那是整个右羽林卫啊!
“皇帝!”珠帘之后,武后幽幽开口:“今日你已经即位,若是天下人真的议论你登基之事,你如何说?”
裴炎,还有殿中群臣同时凛然起来。
太后的这个问题,还是回到了今日之事的核心。
废李显,究竟算怎么回事?
就算是李旦拿到了李显的禅位诏书,但明眼人都知道,那份禅位诏书是裴炎所写,不过是让李显过目,然后签押一下而已。
所以无论李旦怎么遮掩,他的本质都不是正统即位。
“天下事,唯戎与祀!”李旦身体挺直,看着珠帘之后,朗声道:“前事已定,故值此天下艰难之际,四方军中应谨慎以守,不得随意冒攻了。
儿今日祭祀父皇,明日祭祀先祖,行登基大典之日,还要祭告太庙和天地。
以此得百官推举,三辞三让之后,才不得已而即位。
天下刺史县令,若谁又质疑儿者,请来洛阳,儿愿与他当着父皇,先祖和天地,在百官面前,仔细地论一论此事!”
李旦一番话,掷地有声。
李显被废,已是定局。
错也是他的错,而且完全是他的错。
李旦已经即位,洛阳百官已经对他跪倒称臣,马上就要祭告先帝,祭告大唐历代先祖,登基大典之日还有祭告天地。
所有的礼仪都将会走完。
不管真实的情况是怎样的,起码表面上,有一套能说服世人的叙事。
这便足够了。
皇帝登基,就是正统即位。
谁也不能再说什么。
不然,就是质疑太后,质疑百官,质疑先帝,质疑大唐历代先君,甚至是质疑天地。
珠帘微晃,武后感慨地开口:“是啊,你都是皇帝了,马上就是祭天登基的皇帝,谁还能说你什么呢!”
李旦轻轻躬身。
不是皇帝。
是天子。
天之子。
“好了,今日便如此吧,便如皇帝所言,百官依照朝制处理政事。”武后停顿,继续道:“一会诸卿随皇帝祭祀先帝之后,便各归官廨,明日辰时皇帝祭告太庙,巳时,诸相,诸尚书,寺卿,侍郎,贞观殿议事!”
群臣下意识地拱手:“臣等谨遵太后懿旨。”
武后有些得意地笑笑,然后看向丹陛之下的李旦道:“皇帝,你领百官去祭告你父皇吧。”
李旦微微躬身:“母后保重,儿这就去!”
殿中的群臣都是从勾心斗角当中杀出来的。
这不经意间的权力交锋,看到他们呼吸都轻了起来。
武后表现出了自己对朝政的掌控权。
皇帝却在说,那是因为你是朕的母亲,而没有别的。
虽然母子交锋看的人窒息,但群臣心底却莫名的平静。
因为在他们眼底,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交锋。
协助高宗皇帝执掌天下二十多年的武后,在新皇面前,竟然也占不到半点便宜。
就在李旦转身,向前走出乾元殿的时候,群臣只是向丹陛之上,帷帐之后的武后轻轻躬身,便在裴炎的率领下,跟着皇帝一起走出了乾元殿,朝武成殿而去。
高宗皇帝的灵柩,现在还停在那里。
珠帘之后,武后平静的看着李旦的背影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