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厂散了之后,面前这个人去了什么地方、干了什么活、过了什么日子——那块茧比任何话都说得清楚。
"小慧昨天跟我说了,"张燕走回桌后坐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快、稳、不拖泥带水,"说你从东莞回来了。坐。"
赵丽红坐下了。
王小慧还杵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张燕扫了她一眼:"你那边的件做完了?"
"做完了做完了!我就看一——"
"看完了回去。"
"哦。"王小慧冲赵丽红无声地比了个大拇指,然后一溜烟跑回车间了。她跑过三组工位的时候,旁边有人小声问"谁啊"。
她小声回"我们老厂的姐们儿",声音带着一种掩不住的高兴。
办公室安静下来。隔着一层石膏板,外面的机器声变成了闷闷的嗡嗡声,像水流过隔壁房间。
张燕把一张入职登记表推过来。
"名字、身份证号、紧急联系人、家庭住址,都填上,身份证带了吧?"
"带了。"
赵丽红低头填表,字写得慢,但工整。每一笔都压得很实。
张燕没催她,她靠在椅背上,等赵丽红写完第一行之后,开始说规矩。
语速跟在老厂的时候一样快,条理跟那时候一样清楚。
但口气不一样了。
老厂的时候,她说话带着一种从上面压下来的紧绷感,因为头顶还有厂长、有老板、有一个半死不活的摊子。
现在那层紧绷感没了,声音是从她自己胸口发出来的,不替谁传话。
"底薪三千,计件另算。缝合岗位,按件计酬。标准件两块四,复杂件二十八块五,每批不一样,看工序。新人前七天有培训补贴,每天五十,不从工资里扣。"
“你是老手,试几天就能上岗。”
赵丽红填表的手顿了一下。
培训还给钱。
东莞那个电子厂,培训期七天,一分钱没有。
不但没钱,培训期间吃的盒饭还要从第一个月工资里扣。
三块五一盒,七天二十四块五,月底发工资的时候条子上写得清清楚楚——"培训餐补代扣:24.50"。
她继续填表,但笔尖在纸上的节奏变了,快了半拍。
"社保这个月开始统一办。"张燕继续说,"厂里出大头,个人出小头,每个月从工资里扣一百二十块左右。介意不?"
赵丽红摇头。
她不介意,她甚至不敢信。
在东莞干了十四个月,别说社保,连劳动合同都没签过。
线长说"我们这儿不兴这个",一百多号人就那么干着,裸着。
有个四川来的大姐,手指被冲压机夹了,骨头碎了两根,厂里赔了三千块钱,让她签了个"自愿离职协议",第二天就让她走了。
工人保障时刻都在提,但提是一回事,做是另外一回事,底层员工永远被忽悠。
"上班时间早八晚六,中午休息一个半小时。周日休。加班自愿,加班费按劳动法算——平时一点五倍,周日两倍。"
赵丽红的笔彻底停住了。
周日休。
东莞那个厂是月休两天。但那两天不固定,老板随时可以取消。
有一次连着干了二十六天没休,她去问主管,主管头都没抬——"赶货期,忍忍。"
加班费一点五倍。
东莞的加班费她算过。把每个月多出来的钱除以多干的小时数,时薪比正常上班的时候还低。
她问过线长,线长说"综合工时制,不是这么算的"。她听不懂什么叫综合工时制,但她知道那几张工资条上的数字对不上。
张燕看了她一眼。
她没问东莞是什么待遇,不需要问。坐在面前的这个人,每听到一条规矩就停一下笔、每听到一个数字眼皮就跳一下——这些反应本身就是答案。
张燕见过太多次这样的反应了。这几天陆续来了十多个人,从东莞回来的、从昆山回来的、从义乌回来的,坐在这把椅子上听她念规矩的时候,都是这个样子。
一条一条地愣,一条一条地不敢信。
好像"正常的待遇"才是不正常的。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双棉纱手套,放在赵丽红面前。
"手套、口罩、工位上的防护用品,厂里统一发,不要钱。"
新的。折痕还在,标签还没拆。白色棉纱,掌心带胶粒防滑。
赵丽红看着那双手套。
在东莞的时候,手套是自己买的。
车间门口小卖部,三块钱一双,一双用两个礼拜,磨破了再买。
十四个月,她买了差不多四十双手套。一百二十块钱。不多。
但那一百二十块钱的意思是——你的手不值得被保护,除非你自己掏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