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想起来了。
刘浩的老婆张燕,是个手脚麻利、性格泼辣的女人。
以前哥几个去刘浩家蹭饭,张燕一个人能在半小时内整出一桌子硬菜,做事雷厉风行。
“嫂子现在干嘛呢?”
“能干嘛?在家待着呗。”
刘浩吐出一口浓烟,烟雾在昏暗的路灯下散开。
“待了大半年了,天天跟我念叨,眼看着快过年了,家里处处要用钱。”
“孩子下半年的托管班费用得交,我妈那高血压的药也得买,光靠我跑出租这点钱,根本填不上窟窿。”
刘浩夹着烟的手指有些发抖。
“她寻思着下个月跟着同村的几个娘们儿,去苏南那边的电子厂打螺丝去。”
“听说那边包吃住,一天干十几个小时,一个月能挣四五千。”
“咱这破县城,除了那个半死不活的服装厂,连个像样的企业都没有。”
“去超市当理货员,一个月两千一,还不够交物业费和水电费的,不出去打工,能行吗?”
陈峰没有接话。
在2019年的小县城,确实是这种工资水平,能超过三千块钱,就算是相当不错的工作。
可能南方会比这里强一些,但不会强太多。
烧烤摊周围人声鼎沸。
隔壁桌几个光着膀子的大汉正在划拳,空酒瓶滚得满地都是,玻璃碰撞的清脆声不绝于耳。
不远处一辆改装过的鬼火摩托车轰鸣着驶过。
车上坐着两个染着黄毛的半大孩子,音响里放着震耳欲聋的土味DJ。
刘浩指了指摩托车消失的方向。
“看见没?咱县里现在最多的就是这种精神小伙。”
“爹妈全在南方打工,一年到头见不着一面。”
“把孩子扔给爷爷奶奶管,老头老太太能管得住个屁!”
“初中没毕业就辍学,天天在街上瞎混,打架斗殴,惹是生非。”
刘浩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狠狠碾灭。
“要说咱县里,会踩缝纫机、懂针织的女人一抓一大把。”
“早些年县里搞轻工业,家家户户都有缝纫机,谁家女人不会点针线活?”
“可现在呢?没产业啊!”
“县里天天喊着招商引资,口号喊得震天响。”
“投资商来了转一圈,吃顿饭,拿点土特产,拍拍屁股走人,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刘浩端起酒瓶,给自己倒满,又给陈峰倒了一杯。
“谁他妈愿意背井离乡?谁不想老婆孩子热炕头?”
“出去打工,住十几个人的群租房,天天看线长的脸色。生病了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要不是为了挣那几个逼钱,谁愿意受那份洋罪!”
“我要不是念家,舍不得你嫂子和孩子,我早他妈去南方开滴滴了,还在这破县城跑这破捷达?”
刘浩说完,仰起脖子,把杯里的啤酒一饮而尽。
陈峰看着刘浩泛红的眼圈,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刘浩的话,字字句句都戳在小县城的痛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