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后的第一次早朝,天还没亮,大殿里已经站满了人。
朱祁镇坐在龙椅上,冕冠上的旒珠纹丝不动。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数人头。七天的战备、一夜的血战、三天的善后,他的脸上还带着疲惫,但眼睛很亮。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小栓子尖着嗓子喊了一句。
于谦第一个站出来。他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奏折,翻开,念:
“天津一战,共击沉敌船四十七艘,俘虏十二艘,毙敌三千二百余人,俘敌一千八百余人。佛郎机联军残部向东南溃逃,预计已退至东海海域。我军阵亡一千二百三十七人,重伤三百四十二人,轻伤一千八百余人。损毁后装炮十一门,连发铳八十七把。”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嗡嗡声四起。有人惊愕,有人庆幸,有人心疼,有人恐惧。一千二百三十七个阵亡——这个数字像一把刀,扎在每个人心上。
“皇上,此战虽然获胜,但伤亡不小。”胡濙站出来了。他的脸色很不好看,灰白灰白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加强海防,修造战船,扩建新军。另外,阵亡将士的抚恤——”
“从内帑出。”朱祁镇打断他,“朕的私房钱,够用。”
胡濙愣住了。他知道皇上开海贸易赚了不少银子,但没想到这么多。一千二百三十七人,每人一百两,就是十二万多两。加上伤残抚恤、立功赏银,至少二十万两。说拿就拿,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皇上,内帑的银子,也是百姓的血汗钱——”
“所以朕要花在刀刃上。”朱祁镇站起来,“抚恤阵亡将士,就是刀刃。他们替朕死了,朕不能让他们白死。他们的爹娘,朝廷养。他们的孩子,朝廷供他们读书。他们的老婆,朝廷给她们安排活干。这是朕欠他们的。”
胡濙不说话了。他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退后一步,低下了头。
石亨站出来了。他的甲胄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脸上有一道新添的伤疤,是混战时被流矢划的。但他的眼睛很亮,声音很大。
“皇上,末将请赏。”
朱祁镇看着他。
“末将不是为自己请赏。末将是替那些阵亡的弟兄请赏。他们死了,末将活着。末将觉得亏欠他们。”
朱祁镇沉默了一会儿。
“石亨,你说,怎么赏?”
石亨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展开,念。他的声音有些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赵石头,率千人队守壕沟,身负三伤,斩敌百余。张懋,率骑兵侧翼突击,斩敌二百,俘获战马百余匹。格根,率骑兵抄敌后路,斩敌三百,身负一伤。王匠师,铸后装炮三十四门,炸膛率不足一成。师翱,造连发铳三百六十把,卡壳率不足半成——”
他念了很长一串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写着战绩。念完了,他抬起头,看着朱祁镇。
“皇上,这些人,该赏。”
朱祁镇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