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权力(3 / 4)

“前四层权力,都有一个共同点。”贾诩的声音把张皓从恍惚中拉了回来,“它们都需要——力量。”

“直接权力需要你的身体。职位权力需要体系的支撑。关系权力需要你的经营。规则权力需要人去制定和维护。”

“但第五层不需要。”

贾诩竖起最后一根手指。

他的目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幽深。

“第五层——是思想给的权力。”

张皓的呼吸微微一顿。

“就是你刚才问我的问题。”贾诩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步之内的人能听见。

“为什么大汉烂成这样,还有这么多人愿意给它陪葬。”

“答案就在这一层。”

他转回头,看着城下那片泥地。曹操死的地方。

“'忠君爱国'四个字,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它是被设计出来的。”

“为什么设计它?因为对上面的人来说,刀枪只能让人怕,不能让人爱。怕的人会跑,爱的人不会。最好的统治,不是你拿刀逼他听话,是他自己觉得'我就该听话'。”

“怎么让他觉得?”

“从小教他。”

贾诩的语速没有变化——甚至微微放慢了。

“三岁背孝经。五岁读论语。十岁开始写'忠君爱国'。等到他二十岁,这些东西已经不是外在的教条了。它长成了他的骨头。长成了他的血肉。长成了他这个人的一部分。”

“你让他背叛皇帝?”

“等于让他背叛自己。”

“他做不到。”

“不是不想做。是做不到。因为他这辈子读的书、立的志、交的朋友、走的路,全在这套东西里头。你让他反,他整个人就碎了。”

张皓猛地想到了田丰。

那个被他割了舌头、断了腿、又治好了的名士。

他当众恢复了田丰的全部伤势,试图招降。

田丰怎么说的?

“生为大汉人,死为大汉鬼。”

然后被一剑斩了。

当时张皓觉得田丰是硬骨头。

但现在——

他不确定了。

田丰到底是“选择”了效忠大汉,还是“没有办法”不效忠大汉?

他是自由意志的产物,还是被“忠孝”两个字浇灌了一辈子之后,长出来的一具人形容器?

张皓的后背有些发凉。

“这种权力——”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得还干涩,“有点可怕。”

贾诩没有犹豫。

“更可怕的是,它还会自我复制。”

“思想不需要军队去推广。它会自己跑。从爹传给儿子,从先生传给学生,从村东头传到村西头。传着传着,它就变成了'常识'。变成了'天经地义'。变成了'不需要解释的真理'。”

“到了这一步,你甚至不需要逼任何人相信它。每一个被它浇灌过的人,都会自动变成它的传播者。”

“父亲会教儿子忠孝。先生会教学生忠孝。甚至被忠孝害得最惨的人——那些忍无可忍揭竿而起的人——在推翻了旧王朝之后,建立的新王朝用的还是这一套东西。”

“因为思想已经烙印进了心里。”

贾诩的话在暮色中飘散开。

张皓站在那里,手指捏着城垛的边缘,指尖发白。

他的脑海里翻涌着无数画面。

不是这个时代的。

是前世的。

他想到了那些在格子间里通宵加班的人。

凌晨两点,办公室的灯惨白惨白的。

一个三十岁的程序员揉着通红的眼睛,敲下最后一行代码,保存,提交。

他没有抱怨。

不是因为加班费。

不是因为热爱工作。没有人热爱凌晨两点的格子间。

是因为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再熬两年就好了。”

“等我攒够了钱就不干了。”

“别人比我更努力,我不能落后。”

这些话不是老板逼他说的。

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但他这个“自己”——这个在深夜的格子间里咬着牙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的“自己”——是被什么东西浇灌了二十多年之后,长出来的?

“努力就能成功。”

小学老师说的。

初中班主任说的。

高中校训写的。

大学招聘会上每一个hr说的。

电视里每一个成功人士说的。

你的父母、你的亲戚、你身边所有人,都这么说。

你信了。

你不只是信了——你根本没有想过“不信”这个选项。

就像大汉的士兵不会想“我为什么要忠于天子”一样。

因为质疑本身就是一种罪。

你质疑“努力就能成功”,你身边的人会怎么看你?

“这个人消极。”

“这个人偷懒。”

“这个人loser心态。”

你会被孤立。被鄙夷。被边缘化。

不是老板在惩罚你。

是你的同事、你的朋友、你的家人——那些跟你一样被浇灌了二十多年的人——在惩罚你。

因为你的质疑,威胁到了他们的信仰。

如果“努力不一定能成功”是对的——

那他们这些年的加班、忍耐、牺牲算什么?

他们不允许你是对的。

所以你必须是错的。

必须的。

张皓又打了个寒颤。

张皓的手指在城垛上缓缓收紧。

他现在站在公元一八六年。

身后是他一手建立的太平道。

四十万军民。百万信徒。

他们信他。

狂热地信。

他们叫他“大贤良师”,叫他“天命之人”,叫他“黄天降世”。

他走到哪里,百姓跪到哪里。

他说什么,教众信什么。

他让种仙豆,百姓就种仙豆。

他让交出家产,世家就交出家产。

不久前他站在七里河法台上做法事,河滩上数万人齐声高呼,声浪差点把他的耳膜震穿。

那些眼神——

那些在人群中仰望他的眼神——

跟他印象里的人的眼神。

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张皓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差点吐出来。

“主公?”贾诩察觉到了他的异常。

张皓摆了摆手,深吸了几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恶心强压下去。

“我没事。”

他不可能跟贾诩解释这些。

他没法告诉贾诩某些事。

他更没法告诉贾诩——

他在那些人的笑容里,看到了自己治下百姓的影子。

不。

不一样的。

张皓在心里对自己说。

不一样。

我给了他们红薯。给了他们仙豆。给了他们积分制。给了他们田地。给了他们冬衣。给了他们学堂。给了他们公平。

我不是那种人。

太平道不是那种——

但另一个声音立刻冒了上来。

冷冰冰的,不带一点温度。

你确定吗?

你给了他们这些东西。

然后呢?

然后他们信了你。

然后他们跪了你。

然后他们把你当神。

然后你让他们干什么,他们就干什么。

这跟那有什么区别?

唯一的区别是——你给的饼大一些。大到他们能吃饱。

但本质上呢?

你是比他善良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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