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丹陛之下,朝服前襟被汗浸湿了一大片。
“太平道的铁船已过洛口,估计后天便到城下。相国六十万大军远在冀州,洛阳守军不过万人,拿什么守?”
“撤军怎么撤?”太仆赵温的声音从另一侧冒出来,“传令到冀州前线至少三天,大军回撤又要十天。一来一回半个月,那铁船后天就到了!”
马日磾被噎住了。
站在赵温身旁的司空张喜接过话头:“不撤军那怎么办?城墙上的阵法能挡得住大炮?孙将军的折子你们都看了,那铁船硬得离谱,投石车砸上去跟挠痒痒一样,人家一炮就把半个关隘掀了——”
“那就把左慈仙师请来!”有人在后排喊了一嗓子。
殿内静了一瞬。
“左慈仙师自年前布完阵法,再无人见过他的行踪。”荀彧的声音从左侧最末端传来,不急不徐,“诸位若有法子找到他,现在便可以说。”
没人接话。
安静持续了几息,然后更多的声音涌了上来,一个压一个。
“走!必须走!先离开洛阳再说!”
“张角的瘟疫有延时性,只要我们在阵法坏掉前,离开洛阳,他拿我们没办法——”
“胡说八道!”司徒王允的脸涨得通红,一步跨出列,“洛阳乃帝都!国之根基!岂能说弃就弃?我们走了,洛阳百姓怎么办?天下人会怎么看朝廷?”
“你不想走那就留下等死!”赵温的声调拔高了八度,“我可不奉陪!”
“你——”
“够了!”
董太后的声音从珠帘后传出来,殿内的嗓门一个个矮了下去。
十岁的刘协端坐在龙椅上,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把衣角攥得死紧。
他的目光在殿内来回转,嘴唇动了几次,没有出声。
董太后掀开珠帘一角,看到了跪在殿门口的洛阳令。
洛阳令跪在湿漉漉的地砖上,官服膝盖处全是泥,声音已经发了抖。
“启禀太后、陛下。臣有急事面奏。”
“说。”
“今日,臣接报,共有五批出城官员在城外遇袭身亡。”
殿内本来已经安静下来的嗓门,这回是真安静了。
“最远的一批死在伊阙道,距城四十二里。最近的一批死在广成泽,距城二十一里。遇害者包括典农中郎将刘赟、给事中韩彭、虎贲中郎将赵元……”
他念了一串名字。
每念一个,殿内的空气就沉一分。
“……总计官员九人、家眷随从一百一十三人。全部遇害。凶手手法一致,训练有素,用刀极准,来去无影。臣判断——”
他咽了口唾沫。
“是太平道的审判卫。”
殿内鸦雀无声。
方才嚷嚷得最厉害的赵温,脸已经没有颜色了。
他的嘴开合了几下,一个字没蹦出来。
所有想跑的人同时发现了一件事。
跑不掉了。
太平道的审判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洛阳城外布下了天罗地网。
那些死在路上的官员,都是提前嗅到了危险、想逃出洛阳的人。
他们带着家当、带着家眷、带着护卫——全死了。
马日磾最先回过神来。
他转向龙椅,双膝跪地。
“陛下!太后!事已至此,臣请陛下……迁都!”
他的声音传遍大殿。
“迁都?”王允的眉毛跳了一下。
“存地失人,人地两失。存人失地,人地两得。”马日磾抬起头,双眼赤红,“洛阳不是不能丢,陛下才是不能丢的!臣恳请陛下移驾南阳,暂避锋芒,待相国率军回援后再图恢复!”
赵温立刻跟上:“臣附议!”
张喜跪下:“臣附议!”
一个接一个的声音响起来。
王允张了张嘴,环顾四周,发现满殿朝臣已经跪了大半。
他看了看龙椅上的小皇帝,又看了看珠帘后的影子,终于慢慢弯下了膝盖。
“迁都”这两个字,是方才在殿上吵得你死我活的时候没人敢说出口的。
但现在每个人都知道,审判卫堵死了个人出逃的路。
要跑,只能一起跑,裹着军队跑,裹着皇帝跑。
审判卫再厉害,毕竟是情报组织,刺客和暗探加起来能有多少人?
只要大队人马和禁军一起走,他们拦不住。
嘴里说的是忠君爱国。
心里想的都是自己的利益。
珠帘后面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荀令君。”董太后的声音沉了下来,“曹相国临行前说过,有事可问你。此事,你怎么看?”
殿内所有目光转向左侧末端。
荀彧走出列。
从朝堂争吵开始到现在,他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的脚步声在安静的大殿里一下一下回响。
走到丹陛之下,他停住,朝龙椅方向行了一礼。
“在臣看来,诸位大人说得有道理。”
马日磾微微一愣。
“撤离洛阳,是眼下最稳妥的选择。”荀彧的语调平稳,像在说一件寻常事,“但有一条。”
他扫了一眼殿内跪着的朝臣们。
“必须一起走。不能分散。”
赵温皱了皱眉:“这是自然——”
“赵大人。”荀彧打断他,“方才遇害的五批官员,少则几人,多则几十人。审判卫能轻松伏杀他们,是因为人少、目标分散。但若禁军与百官合为一队同时撤离,审判卫绝不敢轻举妄动。”
他顿了顿。
“张角自己的地盘还在打仗。他能派到洛阳来的人手有限。洛阳守军虽然不多,但集中起来护送,足以震慑任何小股袭扰。所以,不能有人提前跑,不能有人掉队,更不能有人擅自走小路抄近道。”
他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
那些方才嚷着要跑的人纷纷低下了头。
“那就这样定了。”珠帘后的声音带着疲惫,“迁都。时间定在后天。命禁军统领今夜开始准备车驾。方向——南阳。”
“臣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