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豆子。
烧焦了的豆子。
可能是粮缸底下漏出来的,被火一烤全焦了。
他攥着黑豆子往嘴里塞。
牙齿咬下去咯吱响,满嘴的焦苦味。
硬得像石子,磕得牙生疼。
但他嚼了。
使劲嚼。
嚼碎了,和着口水咽下去。
刮得嗓子眼疼。
他又塞了一把。
就在他蹲在废墟里嚼豆子的时候,他听到了声音。
很小的声音。
他停下咀嚼。侧耳听。
像猫叫——但不是猫。
又像哭——但比哭更细更弱。
是一种断断续续的呜咽,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那种。
声音从一堆倒塌的房梁底下传出来。
李二郎慢慢站起来。
走过去。
他弯腰,搬开一根房梁。
很沉,湿了水之后更沉。
他使了全身的劲,才把那根椽子挪开。
下面压着碎砖碎瓦。
他一块一块扒开。
手被碎砖刮破了,混着雨水,疼得发麻。
声音越来越近。
扒到最底下,露出一个洞。
不大,一个成年人钻不进去。
像是房塌的时候,两块石板碰巧支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小空间。
小空间里缩着一个小姑娘。
五六岁。
脸上全是灰和血,分不清哪是灰哪是血。
头发结成一坨一坨的,粘在脸颊上。
衣服撕烂了,露出来的胳膊上有几道伤痕,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渗血。
她瞪着两只大眼睛看着他。
那双眼睛特别亮。
不是高兴的亮。是惊恐的亮。
像被逼到角落里的兔子。
她浑身哆嗦。嘴里一直在重复两个字。
“阿娘——阿娘——”
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李二郎蹲在洞口。
他的手还沾着焦豆子的黑灰。
他应该走。
带着一个小孩,更加跑不了。
他连自己都顾不上了。
但他站不起来。
他看着那双眼睛。
想起了前天在一个镇子里,那个挡在孩子面前的女人。
被他队友一刀捅死的那个。
刀进去的时候,那女人的眼睛瞪得很大。
跟这个小姑娘的眼睛一模一样。
他蹲了很久。
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滴在碎砖上。
他把自己剩下的半把焦豆子放在洞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