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天铭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睛里的恐惧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他猛地转身,朝门口冲去——
“拦住他。”
张翀的声音很轻,但周天已经动了。这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身形快得像一阵风,一个闪身就到了张天铭面前,伸出两根手指在张天铭的胸口点了一下。
张天铭像被人拔掉了电源一样,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你……你们……”张天铭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绝望的疯狂,“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是天府集团的公子……我爸不会放过你们的……”
凌若烟从楼梯口走过来,一步一步,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审判般的声响。
她走到张天铭面前,低下头,看着他。
“所以,”凌若烟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湖面,“你讨好爷爷,请神医看病——全都是你自导自演的一场戏?你先给爷爷下降头,再请人来解,为的就是让我们凌家感激你、信任你?”
张天铭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凌若烟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一个八度,“为什么要害我爷爷?”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张天铭笑了。那是一种扭曲的、绝望的笑,笑声在客厅里回荡,像是破碎的玻璃在地面上刮擦。
“为什么?”他重复了一遍凌若烟的问题,“你凌家在江城横行了二十年,挡住了多少人的路?你爷爷凌傲天,当年是怎么起家的?他踩了多少人的尸骨才爬到了今天的位置?你以为商场上只有鲜花和掌声吗?凌若烟的,你太天真了。”
他的目光转向凌若烟,那里面的温柔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恨意。
“你以为我真的喜欢你?我只是需要一个接近凌家的借口。一个痴情的追求者,比任何商业间谍都好用。”
“报警。”凌若烟说,声音平静得不像话,“让警察来处理。”
警车把张天铭带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夕阳的余晖洒在凌家老宅的院子里,把一切都染成了橘红色。凌若烟站在门口,看着警车消失在街道的尽头,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她转过身,看见张翀正蹲在院子里的花圃旁边,把那把桃木剑埋进了土里。
“你在干什么?”凌若烟走过去。
“桃木剑用过之后,上面的煞气太重,需要用泥土养三天,才能恢复。”张翀解释说,一边用手把土拍实。
凌若烟蹲下来,和他平视。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认真地看张翀。
夕阳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她从来没有注意过的轮廓线。他的下颌线条分明,鼻梁挺直,眉眼之间有一种沉静的、历经风霜的气质——那不是三十岁男人该有的气质,而像是活了很久很久的人才会有的那种通透和淡然。
“你为什么不早说?”凌若烟问。
“说什么?”
“说你……你会这些东西。”
张翀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来,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你从来没有问过。”他说。
凌若烟沉默了。
他说的是事实。她从来没有问过。在她的认知里,张翀就是一个被爷爷硬塞给她的赘婿,一个不值得她多看一眼的废物。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去了解他,去问他以前是做什么的、会什么、想要什么。
她只是理所当然地把他放在了鄙视链的最底层。
“爷爷知道,对吗?”凌若烟忽然问,“他早就知道了。所以他才会坚持让我嫁给你。”
张翀不知可否。
他转过头,看着凌若烟。
凌若烟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想起爷爷每次提起张翀时脸上那种意味深长的笑容,想起爷爷总是有意无意地让张翀陪她吃饭、陪她散步、陪她处理一些琐事——原来爷爷一直在给他们创造机会,而她从来都不领情。
“对不起。”凌若烟说。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比想象中要轻,也比想象中要重。
张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凌若烟第一次看见张翀笑。不是那种窝囊的、讨好的、逆来顺受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从心底里溢出来的笑。那个笑容让他的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像是阴雨天的云层里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阳光倾泻而下。
“没关系。”张翀说,“反正我也不在乎。”
“你——”凌若烟噎了一下,“你不在乎?”
“嗯。”张翀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说,“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脸皮厚。你们骂我废物、吃软饭、窝囊废,我都不生气。反正我知道我不是就行了。”
凌若烟瞪着他,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这个人,到底是真的豁达,还是单纯的缺根筋?
“走吧。”张翀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朝屋里走去,“去看看老爷子醒了没有。待会儿我给你熬个药膳,给他补补气血。对了,你今天的晚饭还没吃吧?我顺便也给你做一份。”
“你会做饭?”
“会一点。师姐们教我的。”
凌若烟站在原地,看着张翀的背影消失在门廊的阴影里。
那个背影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脚上还是那双沾着泥点的解放鞋,走路的姿势还是那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样子。
但不知道为什么,在凌若烟眼里,那个背影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不是变高了,也不是变壮了,而是——变得真实了。
像是有人擦去了一层蒙在玻璃上的雾气,让她第一次看清了玻璃后面的东西。
她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跟了上去,“今天你可以和我睡一个屋,但是,不准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