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德宏觉得,这样的日子,能一直过下去就好了。可他心里知道,过不下去。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知道,是感觉到。像有一块石头压在心口,压了很久了,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不知道那块石头什么时候会落下来。他只知道,它迟早会落下来。
郑义从外面冲进来的时候,向德宏正在喝水。他端着碗,碗沿刚碰到嘴唇。他听见脚步声,那脚步声不对。不是平常的脚步声,是跑,是慌,是跌跌撞撞。他的手停了一下,碗里的水晃了晃,洒出来几滴,落在海图上,把那一条红线洇湿了一小块。
他抬起头。
郑义的脸不是白的,是青的。青得像冬天的铁,青得像死人的脸。嘴唇发紫,紫得像被冻过。眼睛瞪得很大,大得像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他跑得很急,冲到向德宏面前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张着嘴,可声音出不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像是有一个人在掐他,又像是他自己在掐自己。
向德宏放下碗,站起来,扶住他。郑义的身子很沉,沉得像灌了铅。他的胳膊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向德宏感觉到那股抖,从郑义的身上传到他的手上,又从他的手上传到他的心里。
“怎么了?”他的声音很平,可他的手在抖。
郑义大口大口地喘气。他伸出一只手,手里攥着一封信。那封信已经被汗浸湿了,边角磨破了,字迹模糊。他的手指僵着,掰不开,像是那封信长在了他手心里。向德宏掰了好几下才掰开。他把那封信从郑义手心里抠出来,展开。
信纸很薄,很脆,边角卷着。上面有字,字迹很乱,有些地方墨迹花了,有些地方糊成一片,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又像是被泪水洇过。可向德宏认出了那笔迹。那是尚典的字。琉球国王世子的字。
尚典。向德宏见过他。那是一个很温和的年轻人,说话慢吞吞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他写过汉诗,写得很好。向德宏在首里城的时候,常和他一起喝茶。尚典总说:“向大人,你什么时候从中国回来,给我带几本新书。我这里的书都看完了,新书又进不来。”向德宏说好。他说了好几次。每一次都说好。
他没有带回来。他没有回去。
向德宏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可他觉得那几行字很长,长得像一条走不完的路。看完第一遍,又看第二遍。看完第二遍,又看第三遍。他的目光在那些字上扫来扫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他的脸,一点一点地变白。那白不是一下子白下去的,是一点一点地褪色,像一件被水泡了太久的衣服,颜色慢慢褪掉,露出底下的白。
“日本废琉置县。国王尚泰被押送东京。首里城被占。王府被封。文武官员,或囚或逐。琉球亡矣。”
那五个字落在向德宏的眼睛里,像五根钉子。不是一下子钉进去的,是一根一根地钉。第一根,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每一根都钉在同一个地方,钉得越来越深。
琉球亡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