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为我死了?”
陈老板没有回答。他只是攥着向德宏的手,攥得很紧,像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他上下打量着向德宏,眼睛里有心疼,有惊讶,还有一种向德宏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那是庆幸。他的目光从向德宏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又从他的手移到他的衣服上。那件棉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灰不灰,黄不黄,全是海水泡过的痕迹,还有血迹。不是他的血,是别人的。
“进来,进来。”他说,把向德宏往屋里拉。他的步子很快,像怕向德宏会跑掉,“您饿了吧?我让人准备吃的。您瘦了,瘦了好多。您脸上这道疤——是海上的?还是——”他一边走一边回头喊,声音又尖又响,像在喊一个很远的人,“阿福!去煮粥!再炒两个菜!快点!把那个腊肉也切了!还有那个鸡蛋,煎两个!”
向德宏坐在椅子上,背靠着椅背。那椅子是红木的,硬邦邦的,可他坐上去觉得软。他的身体已经习惯了那艘小船的颠簸,习惯了甲板的硬,习惯了船舷的窄。坐在这把不会晃的椅子上,他反而觉得不踏实,像是随时会摔倒。他的腿在抖,手也在抖,可他控制不住。
陈老板在他对面坐下,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是热的,冒着白气。他把茶杯推到向德宏面前,杯子在桌上滑了一下,差点掉下去。
“向大人,”他压低声音,低得像怕被什么人听见,“这一路——”
向德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烫,烫得他嘴唇发麻。他没有放下,又喝了一口。那热从嘴里流下去,流到喉咙,流到胃里,暖烘烘的。他已经很久没有喝过这么烫的茶了。在海上,他们喝的是雨水,是露水,是海水。雨水是甜的,露水是凉的,海水是咸的。
“很难。”他说。就两个字。可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陈老板的脸色变了。他看向德宏的眼睛,看向德宏的脸,看向德宏的脖子。脖子上有一道疤,新的,还没好透。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留下的,被什么留下的。他没有问。
粥端上来了。白米粥,稠稠的,冒着热气。菜是炒青菜,绿油油的,油汪汪的。咸菜是萝卜干,切成细丝,拌了香油。还有一盘腊肉,切得薄薄的,肥的透明,瘦的紫红。还有两个煎鸡蛋,边上是焦黄的,中间是嫩的,蛋黄鼓鼓的,像两只眼睛。
向德宏端起粥,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他眼泪都出来了。他没有擦,让那眼泪流着。他很久没有喝过这么烫的粥了。在海上,他们吃的都是干粮,硬邦邦的,嚼半天才能咽下去。
陈老板看着他。等他放下碗,才开口。
“向大人,”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像怕惊动什么,“林义——”
向德宏的手停了一下。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有放下。
“他怎么了?”
陈老板沉默了一瞬。那一瞬很长,长得能听见院子里的鸟叫声,能听见墙外小贩的吆喝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低着头,看着桌面。桌面上有一道裂缝,很长,从这边一直裂到那边。
“他活着。”陈老板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他受伤了。很重的伤。腿上中了枪,走不了路。大夫说,那条腿怕是保不住了。那颗子弹打在膝盖上,骨头碎了。大夫说,就算好了,那条腿也不能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