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他们是英国商船。从上海来,去横滨的。他们说,可以带我们一程。”
向德宏看着那条绳梯,看了很久。那绳梯在风里晃着,一下一下的,像在招手。
“他们为什么要帮我们?”
船主又和那人说了几句。那人回答了什么,船主转过头来。他的声音有些怪,像是在忍着什么。
“他说,他们收到了什么电报。说这片海上有琉球人在逃难,让路过的商船注意一下。至于谁发的电报,他也不知道。电报上只说了一句话——琉球还有人活着。”
向德宏愣在那里。
电报。谁发的?是格洛弗?还是阿斯特顿?还是那些他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人?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有人记得他们。有人在那片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替他们说话。有人在那片他们听不见的声音里,喊他们的名字。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郑义和那几个武士。他们站在那里,看着他。他们的脸上全是水,衣服都湿透了,嘴唇发紫,眼睛发红。可他们的眼睛是亮的。和郑义的眼睛一样亮。和那个老引水人的眼睛一样亮。和那些举着火把的百姓的眼睛一样亮。和阿海的眼睛一样亮。
“走。”他说。
他们爬上绳梯,上了那艘英国商船。船舱很大,很干净,地上铺着地毯。一个穿西装的白人走过来,用英语说了几句,旁边一个中国人翻译。
“先生说,你们可以住在这里。到福州还有两天。他给你们准备了食物和水。”
向德宏朝那人深深一躬。
“多谢。”
那人摆了摆手,说了句什么。中国人翻译道:“先生说,不用谢。他只是一个商人,做不了什么大事。只是顺路带你们一程。他说,他在上海见过琉球人。那些琉球人跪在领事馆门口,求他们帮忙。他那时候没帮。他这次想帮一下。”
向德宏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白人。那人很年轻,三十出头,蓝眼睛,黄头发。他笑了一下,转身走了。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可向德宏看见了。
他坐在船舱里,背靠着墙。郑义坐在他旁边,那几个武士挤在角落里,已经睡着了。他们太累了,累得连衣服都没脱就睡着了。呼噜声此起彼伏,像海浪一样。
向德宏看着他们,看了很久。他看着郑义的脸,看着那些武士的脸。那些脸很年轻,很瘦,很脏。可它们很好看。他伸出手,摸了摸怀里的那两块玉。一凉一温。都在。
船在走。向福州走。
他闭上眼睛。海浪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这一次,他听出来了,那是他自己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