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
“日本人不知道。他们拿着洋人的海图,可那张图上没有这条水道。只有我们知道。我们祖祖辈辈在这片海上打鱼,哪里水深,哪里水浅,哪里有暗礁,哪里能走船,我们闭着眼睛都知道。”
他看向向德宏。
“大人,跟我们来。”
向德宏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灯,看着那些灯下的人。那些人站在小船里,站在雾里,站在那片他们祖祖辈辈打鱼的海上。他们手里拿着鱼叉和长刀,衣服破破烂烂,脸上有伤有血。可他们站得很直。
“你们——”向德宏的喉咙动了一下,“你们为什么来?”
那人愣了一下。他想了想,想了很久。灯笼在他手里微微晃着,光影在他脸上跳来跳去。
“因为毛大人死了。”他说。那声音忽然沉了下去,沉得像一块石头落进深水里,“毛大人死了,我们才知道——降也是死,不降也是死。那就不降。”
他抬起头。那目光忽然变得很亮,亮得刺眼。
“我爹就是被日本人抓走的。那天夜里,日本人冲进我们家,说我窝藏反抗军。我爹挡在前面,让我跑。我跑了。他被打死了。”
他顿了顿。
“我跑出来之后,躲在山上,看着家里的房子烧了。烧了一夜。那火烧得很旺,把半边天都映红了。我蹲在山上,看着那火,看着它慢慢烧,慢慢灭。”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爹没读过书,一辈子打鱼。他不懂什么藩属,什么国体。他只懂一件事——这片海,是我们家的。我们家在这片海上打鱼,打了三代人。我爷爷,我爹,我。这片海的每一块礁石,每一条鱼,每一朵浪花,都是我们家的。”
他攥紧手里的灯笼。竹篾发出嘎嘎的响声,像要被攥碎了。
“日本人来了。抢我们的鱼,烧我们的船,打我们的人。那就不让他们好过。”
他抬起头,看着向德宏。
“大人,您去中国。去找人。去告诉那些人,琉球人还没死完。”
向德宏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些灯,看着那些灯下的人。那些人站在小船里,站在雾里,站在那片他们祖祖辈辈打鱼的海上。他们手里拿着鱼叉和长刀,衣服破破烂烂,脸上有伤有血。可他们站得很直。
“走。”他说。那一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很轻,可他觉得那字很重。重得像一座山。
那人点头。他把灯笼举高了一点,朝身后挥了挥手。那些小船同时调头,朝雾里驶去。桨叶入水,没有声音。那些船像鱼一样滑进雾里。
“跟上。”船主说。
船慢慢跟着那些灯光,驶入雾里。那些灯光在前面,一盏一盏的,排成一条线,像一条河,在雾里亮着。那光很黄,很暖,可那黄光在浓雾里显得很远,远得像在天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