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他才发现自己后背早已被黏腻的冷汗浸透,湿哒哒地贴在脊背上,要多难受有多难受。
深秋的夜风从沉重石门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钻进来,吹在这身湿衣裳上,冻得他不受控制地直打哆嗦。可身体上的冷,远比不上他此刻心里的绝望。
五宗大比,拿前十。这根本就不是人能完成的任务,这老登摆明了就是要他去当炮灰。
陆长生深吸了一口带着山风寒气的冷风,勉强压下胸腔里翻涌的绝望与滔天的愤怒。
他转过身,拖着灌铅般的双腿往洞府外走去。脚步虚浮无比,每一脚踩在石板上都像踩在棉花里,走得无比沉重。
夜色深沉,宗主峰上冷清得可怕。陆长生顺着石阶一路往下走,刚走到半山腰一处拐角的岩石阴影里,突然,一道轻柔的香风迎面扑来。
那股淡淡的、熟悉的幽兰香气,瞬间钻进鼻腔,在这冰冷的夜晚里,竟让陆长生那颗冰凉的心微微暖了一下。
还没等他发木的脑子反应过来,一只柔软微凉的手就从阴影里伸出,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那只手抓得极紧,手指甚至有些颤抖,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苍白。虽然抓得他胳膊生疼,但那力道里透出的,却是毫无保留的焦急与关切。
是柳师师。
她根本没有离开宗主峰,而是孤身一人藏在这处避风的阴影里,从陆长生被带进剑无尘洞府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死死守在这里。
提心吊胆,度秒如年,生怕等来的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此刻,柳师师平日里那张冷若冰霜、端庄威严的脸颊上,全都是掩饰不住的慌乱。
借着朦胧的月色,陆长生看到她的眼眶红红的,眼角甚至还残留着一丝未干的泪痕,显然在等待的时间里,她已经暗暗哭过了。
“他对你做了什么?”柳师师的声音都在发颤,透着一股极度的后怕。
她一把将陆长生拉到近前,目光急切地在他身上上下打量,生怕他缺胳膊少腿。
紧接着,她甚至顾不得这里是宗主峰的地界,毫不避讳地释放出神识,仔仔细细、里里外外地将陆长生全身探查了一遍,生怕他的丹田被打碎,或是被废了修为。
看着柳师师这副模样,陆长生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滋味。他勉强牵动了一下僵硬的嘴角,扯出一个极其难看、比哭好不了多少的笑脸。
他本能地想要伸出手,去拍拍柳师师的手背安抚一下,可余光瞥见周围沉沉的夜色,猛地想起这可是到处布满眼线和禁制的宗主峰。
他心头一凛,硬生生地忍住了这个动作,将手缩了回来。
“师尊放心,我没事,暂时还死不了。”陆长生压低了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一些,“那老登……没对我动手,只是交待了一个任务。”
“什么任务?”柳师师悬着的心不但没有放下,反而揪得更紧了,急声追问。
山风在两人周围呜咽着盘旋,吹动着石阶旁的枯草。
陆长生垂下眼眸,沉重地叹了口气:“去参加下个月的五宗大比,还要……拿到前十。”
周遭的空气,在这几个字出口的瞬间,彻底凝固了。
柳师师整个人僵在原地,满脸错愕,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紧接着,她原本苍白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为铁青。那双总是透着清冷的眼眸里,瞬间喷涌出熊熊的怒火。
“混账!简直是混账!”
柳师师咬牙切齿地骂出声来,此刻她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宗主夫人的端庄体面,连平日里的稳重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这分明就是故意的!简直欺人太甚!”她气得浑身都在细微地发抖,胸口剧烈起伏着,连声音都变了调,
“五宗大比那是你能去的地方吗?!那是筑基期修士的绞肉场!”
柳师师一把抓住陆长生的肩膀,眼底写满了焦灼与心痛:“你才练气八层,连筑基的门槛都没摸到!他让你去,这不是摆明了让你上去给人家当活靶子吗?!”
她深吸了一口气,却怎么也压不住心头的邪火。
“他这就是想借刀杀人!或者逼得你自己受不了,趁早滚出宗门!”柳师师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她狠狠地在石板上跺了一下脚,转身就往石阶上方走去,
“不行!这太荒谬了,我去找他理论!大不了这宗主夫人我不当了,他也休想这么作践你!”
夜风卷起她宽大的衣袖,那张清冷端庄的脸上此刻满是玉石俱焚的决绝。她踩着台阶就要往剑无尘的洞府冲。
“别去!”
陆长生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她的胳膊。
他的手指紧紧扣着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甚至让柳师师感到一丝生疼。
“师尊,你现在去有什么用?”
“除了激怒他,让他找个由头提前动手,没有任何意义。”
山风呼啸着穿过山道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陆长生的声音被风吹得很低沉,透着一股不合他年龄的异常冷静。
“他既然说了,这就是金口玉言,宗主令已下,你若是反驳,就是抗命。”
这种过度理智的冷静,反而让柳师师心头更加发慌。
“那怎么办?难道真让你去送死吗?”
柳师师转过头,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在打转,折射着微弱的月光。
“当然不是去送死。”
陆长生看着眼前这个抛去了所有伪装、真心实意为自己着急的女人,胸膛里那股被压抑的狠劲儿又往上涌。
“所以,师尊,这一个月,我要拼命了。”
“既然他给我设了个死局,那我就把棋盘给他掀了。”
柳师师呆呆地看着他,连眼角的泪都忘了擦。
“你怎么掀?”
“我想在一个月内突破筑基。”
陆长生盯着她的眼睛,字字咬得极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