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点,凉了就不好吃了。排骨要趁热吃。”
李甜甜挂了电话,加快了脚步。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形状像一只狗,又像一朵棉花糖。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晃,一片一片的,绿得发亮。
绿灯亮了,她过了马路。身后,银杏树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一晃一晃的,跟着她走了一段,然后在下一个路口停了。
她走在路上,想起郑老师说的那句话——“你做事的风格,不像是在这个行业里待久的人。”她不知道这是夸还是别的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想变成那种“待久了”的人。待久了,就习惯了。习惯了,就看不见了。看不见了,就跟赵强一样了。赵强也是从“不习惯”开始的,后来习惯了,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她不想跟赵强一样。
到了杨玉玲家,门开着,红烧排骨的味道从里面飘出来,整条走廊都能闻到。杨玉玲围着那条浅灰色的围巾,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摆着好几个盘子。看到她进来,喊了一声:“快去洗手,马上开饭。汤还要再炖五分钟。”
李甜甜洗了手,坐到桌前。桌上摆着四个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一个番茄蛋花汤。排骨码在盘子里,红亮亮的,上面撒了芝麻。围巾在杨玉玲脖子上围着,厨房里很热,她的额头上有汗,鬓角的头发湿了一小片,但围巾没摘。
“你不热吗?三十二度了。”
“不热。心静自然凉。”杨玉玲把汤端上来,锅子烫手,她用抹布垫着,“你送的东西,我要多用几年。放着不用浪费,浪费可耻。”
“夏天戴围巾,别人会以为你疯了。路上的人看你都得多看两眼。”
“在家戴,别人又看不见。又不出门。”杨玉玲坐下来,给她夹了一块排骨,放到碗里,“吃。尝尝味道怎么样。”
李甜甜咬了一口。排骨炖得很烂,骨头一抽就出来了,味道都进去了,酸甜适中。“好吃。比上次还好吃。”
“那当然。我做了两个小时,先焯水再炒糖色,炖了一个半小时。你那个抽审过了,项目交了,该庆祝庆祝。”杨玉玲自己也夹了一块,咬了一口,满意地点点头,“王凯判了,赵强也判了。你的事都做完了,该轻松轻松了吧?”
“嗯。最近没什么急事。就是正常的工作,不用加班了。”
“那你周末有空吗?咱们出去玩一天。好久没出去玩了,你天天在办公室坐着,腰都快坐断了。”
“去哪?”
“随便。郊外,找个有山有水的地方,走走就行。我查了一下,城东有个森林公园,有湖有树,空气好。你天天在办公室坐着,该活动活动了。在部队的时候你五公里跑得动,现在估计走两步就喘。”
李甜甜想了想。“行。去哪你定。我跟着走就行。”
杨玉玲笑了。“好。那我看看路线,查查公交怎么走。你什么都不用管,人到就行。”
两个人吃完饭,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杨玉玲把围巾摘下来,叠好,放在膝盖上,用手抚平。电视里在放一个纪录片,讲的是银杏树。说银杏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树种之一,活了上亿年,比恐龙还早。恐龙灭绝了,银杏还活着。有的银杏树能活几千年,一棵树就是一部历史,见过多少朝代更替。
李甜甜看着屏幕上的银杏树,金黄色的叶子,铺了一地,像一条金色的河。解说员说,银杏树的生命力很强,不管环境多恶劣,都能活下来。哪怕被雷劈了,只剩一半树皮,第二年春天照样冒新芽。广岛原子弹爆炸后,最先发芽的树就是银杏。它在废墟上长了出来。
“你像银杏树。”杨玉玲忽然说,手指停在围巾上。
“什么?”
“我说你像银杏树。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扛过去。被雷劈了也不怕,春天来了又活过来了。从四楼爬起来,从处分里爬起来,从那些人的威胁里爬起来。”
李甜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我怎么听着像在说我是老古董。”
“当然是夸你。你看看你,来公司才几个月,被人处分、发配到四楼、被人威胁、被人查,换了别人早就跑了,简历都投了八百份了。你呢?你不但没跑,还把人送进去了。你不是银杏树是什么?银杏树遇到事也不跑,就站在那儿,风来了挡风,雷来了挨雷。挨完了该长叶子长叶子。”
李甜甜没说话。她看着电视里的银杏树,金灿灿的叶子在风里晃,一棵树站在旷野上,周围什么都没有,就它一棵。她想起刚来这个城市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春天,银杏树刚冒新芽,嫩绿嫩绿的。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怕,觉得只要认真做事,就不会错。后来她发现,认真做事也会错——不是她错,是别人不让你对。但她没改。她还是那么认真。不是因为她轴,是因为她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活法。让她假装没看见,她不会。
“杨玉玲。”
“嗯?”
“谢谢你。”
“又谢我。你今天谢我好几回了。谢什么?”
“谢你说我像银杏树。说得挺准的。”
杨玉玲笑了,把围巾放到一边。“那你谢早了。我还没说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