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沉默着。
窗外,夏天的风吹过,栗树的叶子哗哗作响。
十
那年秋天,弗里德里希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南边寄来的,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他认出那是汉斯的笔迹——但比从前更抖,更乱。
“弗里茨:
我还活着。刚逃出来。
法兰克福那边,有人在密谋起义。不是议会那种吵来吵去的起义,是真的起义。要推翻那些邦国,建立一个真正的德意志共和国。
我老了,跑不动了。但那些年轻人还在跑。
也许这一次,真的能成。
你永远的朋友
汉斯”
弗里德里希拿着那封信,在窗边站了很久。
窗外,秋天的风吹过,卷起一地落叶。远处的烟囱还在吐着黑烟,和四十年前一样。
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
十一
那年冬天,消息传来:法兰克福起义失败了。
军队开进去,杀了很多人,抓了很多人。那些密谋的人,有的死了,有的跑了,有的关进了监狱。议会还在吵,还在拖,还在等。
安娜读完报纸,抬起头看着弗里德里希。
“弗里茨叔叔……”
弗里德里希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冬天的风呼呼地刮着,吹得树枝摇晃。街上的人少了,走得也慢了。那些举着旗子的人,那些喊着口号的人,那些在街垒后面战斗的人,都不见了。
但弗里德里希知道,他们不会消失。
他们会藏在某个地方,等下一个春天。
十二
除夕夜,只有两个人。
弗里德里希和安娜。卡尔在汉诺威,汉斯在南边,埃里希回了柯尼斯堡,路德维希……路德维希不在了。
安娜倒了酒。
“为了新年。”
两个人举杯。
安娜说:“为了那些还在的人。”
弗里德里希想了想。
“为了那些还没来的人。”
安娜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
“弗里茨叔叔,您等了一辈子。后悔吗?”
弗里德里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后悔。”
安娜笑了。那笑容很淡,很疲惫,但确实是笑。
十三
深夜,安娜走了。
弗里德里希一个人坐在桌前,点起蜡烛,翻开那个跟了他三十八年的本子。本子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封面的皮早就磨没了,边角都卷了,有些页用纸补过,有些页快要掉下来。
他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笔,在烛光下写字。手在抖,但字还能写:
“一八四八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路德维希死了。死在街垒上。
他说:‘您等了一辈子……等到了。’
等到了什么?等到了开始。
法兰克福的议会在吵。法兰克福的起义失败了。那些人在街上筑街垒,在教堂里开会,在密谋下一次。
这就是开始。
我活了六十岁。从一八〇六年耶拿到现在,整整四十二年。
父亲没等到。费希特没等到。洪堡没等到。韦伯没等到。所罗门没等到。博尔西希没等到。路德维希也没等到。
但我还在。汉斯还在。安娜还在。
那些年轻人还在。藏在某个地方,等下一个春天。
我等的那一天,还没来。但有人在继续等。有人在继续动。有人在继续传那些书,问那些问题,筑那些街垒。
这就够了。”
他合上本子,吹灭蜡烛。
窗外,钟声响起来了。当当当的,一声接一声,迎接新的一年的到来。
一八四九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