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驿车走得很慢。
车上除了弗里德里希,还有三个人:一个做木材生意的商人,一个要去柯尼斯堡投奔亲戚的老妇人,还有一个沉默的年轻人,穿着破旧的军大衣,脸上有一道很深的伤疤。
商人话多,一路上说个不停。他说法国的占领让生意没法做了,说木材运不到海边,说普鲁士的官员们什么都不管,只会伸手要钱。老妇人偶尔应和几句,抱怨物价涨得太高,抱怨面包越来越黑。那个伤疤年轻人始终一言不发,只是望着窗外发呆。
弗里德里希缩在角落里,听着他们说话,心里却一直在想父亲最后那句话。
“记住,你是一个普鲁士容克的儿子。”
可是普鲁士容克是什么?是父亲那样的人吗?是那些在耶拿战场上至死不退的军官吗?还是那些骑着马在庄园里巡视、对佃农们发号施令的老爷们?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的普鲁士,好像已经没有那样的容克了。
驿车在一个小镇停下来过夜。车夫把他们带到一家车马店,一个通铺房间一夜要二十个芬尼。弗里德里希数了数母亲塞给他的钱,够住三夜,但那样路上就没钱吃饭了。
他犹豫了一下,问店家有没有便宜的地方。
店家是个胖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指了指后面的柴房:“睡那儿,不要钱。但自己带铺盖。”
弗里德里希在柴房里凑合了一夜。干草扎得皮肤发痒,有老鼠在角落里窸窸窣窣地跑。他把包袱枕在头下,那本《社会契约论》硌得后脑勺生疼。但他太累了,还是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他爬起来继续赶路。
三
第三天傍晚,驿车终于到了柯尼斯堡。
弗里德里希从车窗望出去,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城市。街道两旁全是三四层的楼房,尖顶的教堂在暮色中投下巨大的阴影,路灯已经点亮,昏黄的光晕连成一条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街上人来人往,有穿制服的军官,有推着车的商贩,有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几个穿着讲究的先生,边走边大声争论着什么。
他下了车,站在街边,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施泰因的秘书给他的地址,他背得滚瓜烂熟:克奈普霍夫区,大学附近,第17号房子。但他不知道克奈普霍夫区在哪儿,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他在街边站了很久,直到一个穿围裙的老头问他:“迷路了?”
弗里德里希掏出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递给他。老头看了看,指着前面说:“往前走,过两条街,左边有个面包铺,从那里拐进去,一直走到河边,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