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儿把笔搁下,眼前是刚抄完的《高祖本纪》最后一句。
“故汉兴,承敝易变,使人不倦,得天统矣。”
他将纸拈起来,轻轻的吹了吹。
墨痕尚未干透,在日头底下泛着细碎的亮光。
王世贞立在身后,捋着胡须,端详了好一阵。
“康儿,这十日工夫,你的字着实进益了不少。”
他把纸接过,凑近眼前,一列一列地品过去,看得极慢。
“这册《高祖本纪》抄毕,老夫书房里便又多了一件珍藏了。”
杨康起身,抱拳。
“多谢王公这半月来的照拂。”
王世贞摆了摆手,将纸轻轻搁回案上,转身踱到书架前。
他在第三排架子前摸索了片刻,末了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走回来递与杨康。
“这是老夫收着的《多宝塔碑》拓本。”
“颜鲁公早年的笔墨,比你上回临的那篇《祭侄稿》规矩许多,你带回去好生临写,兴许书法还能再进一层。”
杨康双手接过。
拓本不大,纸页已然泛黄,却保存得极好。
“王公这般厚爱,杨康铭感五内。”
王世贞笑了,摆摆手,坐回椅中。
“什么厚爱不厚爱的,老夫赏识你的字,也赏识你的才,往后想看书,只管来,老夫这书房,永远替你留着门。”
杨康深深一揖。
王世贞端起茶盏啜了一口,忽又想起什么。
“对了,明玉那孩子总念叨你,说想跟你学写字,你有空便多来坐坐,陪他说说话。”
杨康应道:“一定。”
出了王府,正逢夕阳西下。
杨康立在门口,望着临安城里的街巷。
他将那本《多宝塔碑》拓本揣进怀里,拍了拍,转身往回走。
次日大清早,铁娘子孙二娘便风风火火地来了。
她站在后院门口,双手叉腰,那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康弟!念慈妹子!今儿个天气好,我带你们逛西湖去!”
穆念慈从屋里出来,愣了一下。
“西湖?”
“对啊,你们来临安这许多天了,今儿康弟也闲着,咱们去街上走走。”
铁娘子走过来,一把攥住穆念慈的手,“走嘛,今儿别干活了。”
穆念慈望了杨康一眼。
杨康正在院中洗脸,水花溅了满袖,他擦干了脸,把布巾搭好。
“去吧。”
铁娘子咧嘴一笑,拉着穆念慈便往外走。
杨康跟在后面,随手带上了门。
西湖边上人山人海,挤得挪不动步。
杨康走在头里,铁娘子拉着穆念慈跟在后面。
铁娘子的嘴就没停过。
“念慈妹子,你瞧那边,雷峰塔!你听过白娘子的故事没?再看那座桥,叫断桥!听说就是许仙和白娘子相会的地方。”
她又滔滔不绝地讲起来。
穆念慈一边听一边点头,眼睛里漾着少女才有的、亮晶晶的光。
杨康走在前头,目光却没落在湖上,他在看人。
西湖边上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忽然,他的视线停住了。
湖边一块大石上蹲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破衣烂衫,灰扑扑的,补丁摞着补丁,膝盖上还破了个洞,露出一截白生生的皮肉。
头发乱得不成样子,拿根草绳扎着,脸上抹了几道灰,脏兮兮的。
是个小叫花子。
小叫花蹲在石头上,手里捏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杨康看了两眼,正要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