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肩膀几乎挨到周哲的手臂。她能感觉到从他身上传来的温度,还有那种干净的、洗衣液混合着淡淡汗水的味道。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映在她镜片上,反射出冷白的光斑。
周哲点开文件夹。
里面是几十个子文件夹,命名杂乱无章:“测试日志_初版”、“权限配置_备份”、“操作记录_临时”、“数据映射表_废弃”……路容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名字,最后停在一个叫“初始权限日志_本地备份”的文件夹上。
“这个。”她说。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周哲点进去。
文件夹里是几十个文本文件,命名格式是“perm_log_yyyymmdd.txt”。最早的日期是十一个月前,正是“深蓝计划”立项的时间。周哲随机点开一个文件,屏幕上瞬间弹出密密麻麻的日志记录。
路容的瞳孔收缩了。
那些日志的格式——
时间戳:[2024-04-1214:23:11]
操作者:lj(李剑)
动作:创建数据通道
参数:source_ip=198.51.100.0/24,encrypt_method=aes-256-gcm,key_rotation=7d
审批状态:已通过(电子签名:lj_zhao)
时间戳:[2024-04-1214:25:43]
操作者:lj
动作:配置访问权限
参数:user_group=core_team,access_level=full,audit_flag=true
审批状态:已通过(电子签名:lj_zhao)
横杠分隔的日期。
方括号包裹的时间戳。
操作者缩写。
参数列表用等号连接。
审批状态括号里的电子签名。
每一个细节,都和昨晚她在系统日志里看到的格式一致。每一个细节,都和三年前天启科技“灯塔”项目的日志格式一致。这不是巧合,不是偶然,这是同一个人用同一套思维模式、同一套编码习惯留下的痕迹。
路容的呼吸变得缓慢而深沉。
她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那些文字在她瞳孔里跳动,重组,最后拼凑出一幅完整的画面:李剑坐在电脑前,敲击键盘,配置权限,创建数据通道。他的手指在键盘上移动,他的思维在代码里流淌,他的习惯在每一个标点、每一个空格里留下烙印。
而此刻,这些烙印就在她眼前。
就在这台积满灰尘的旧机器里。
“这些日志……”路容开口,声音依然平稳,但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极轻微的颤抖,“看起来权限很高。操作者都是lj——是李总吗?”
“对。”周哲点头,“项目初期的核心配置都是李总亲自做的。他说这些涉及数据安全,不能假手于人。”
“那审批里的‘zhao’是?”
“赵律师。”周哲说,“集团法务部的负责人。所有涉及数据出口和加密配置的操作,都需要李总和赵律师的双重电子签名。这是合规要求。”
路容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敲。
敲击的节奏很慢,一下,一下,像某种思考时的无意识动作。但实际上,她在用这个动作来分散注意力——分散那股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冷笑。
合规要求。
双重签名。
多么完美的设计。用合规的外衣,包裹非法的内核。用双重审批的流程,制造“集体决策”的假象。等东窗事发时,每个人都可以说:“我只是按流程签字,具体内容我不清楚。”
三年前,李剑用的也是这一套。
只不过那时候,他需要陷害的人是她。所以他在日志里伪造了她的操作痕迹,在审批流程里偷换了她的电子签名,在数据流转的关键节点上,埋下了足以让她身败名裂的“证据”。
而现在,他不需要陷害谁了。
他只需要保护自己。
所以这套流程变得更严密,更“合规”,更无懈可击。
“那这些日志现在还有用吗?”路容问,“既然已经迁移到安全服务器了,为什么还要留着本地备份?”
周哲耸耸肩。
“按理说应该销毁。但当时迁移的时候,安全团队说要做一次完整性校验,需要对比本地和服务器两边的日志,确保没有遗漏。校验做完之后,这台机器就闲置了,一直没人来处理。”他顿了顿,“其实我也想过重装系统,但总怕万一哪天需要查什么旧数据……你知道的,技术债嘛,能拖就拖。”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点自嘲。
路容听出了那种自嘲——那是每个工程师都有的、对技术债务的无奈。但她更听出了这句话里潜藏的机会:这台机器还在,数据还在,那些记录了项目初期所有操作的原始日志,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