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脸色在变化。从最初的平静,到疑惑,到震惊,最后变成一种僵硬的苍白。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睛盯着报告上的那些截图和对比表,一眨不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空调的嗡嗡声显得格外响亮。
终于,王总监抬起头,看向路容。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
“这份报告……”她的声音有些干涩,“你从哪里得到的这些日志?”
“公司备份系统。”路容平静地说,“按照数据安全管理规定,所有系统操作日志都会在备份系统保留完整副本,防止人为删除或篡改。我申请了临时访问权限,获取了上周五晚上的完整日志记录。”
“谁给你的权限?”王总监的声音提高了半度。
“这不符合流程吗?”路容反问,“作为数据污染事件的直接责任人,我有权调取相关日志进行自查。如果王总监认为流程有问题,我们可以请it部的同事现场确认。”
她看向it部的小刘。
小刘有些紧张地推了推眼镜:“呃……按照规定,在涉及数据安全事件调查时,相关责任人确实可以申请临时访问权限,但需要部门总监批准……”
“我批准了吗?”王总监打断他。
“您……”小刘看了看路容,又看了看王总监,额头冒汗,“您上周五不是说过,若溪可以在二十四小时内调用一切必要资源查明原因吗?我以为……我以为这包括日志访问权限……”
王总监的脸色更难看了。
路容适时开口:“王总监,我想‘污染’的原因,可能出在数据安全管理的流程漏洞上。”
她顿了顿,让这句话在会议室里回荡。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根据完整日志记录,”路容继续说,声音依然平稳,“上周五晚上十点四十七分至五十分,有一个来自ip地址10.10.10.12的管理员账户,登录系统,解锁了我已经清洗完成并锁定的文件,运行了一个名为check_integrity_script.sh的临时脚本,对文件进行了修改,然后重新锁定文件,退出登录。”
她每说一句,王总监的脸色就白一分。
“ip地址10.10.10.12,经查证是您办公室的固定ip。”路容看着王总监的眼睛,“管理员账户admin_wang,是您的账户。脚本内容摘要显示,该脚本包含数据修改命令,而非数据校验命令。”
她拿起笔,在面前的便签纸上写下一行命令:
```
sed-i's/,\“\\d{4}-\\d{2}-\\d{2}\“/,\“2023-11-03\“/g'
```
“这是脚本中的一条命令。”路容说,“它的作用是将所有格式为‘yyyy-mm-dd’的日期字段,统一替换成‘2023-11-03’。这是修改,不是校验。”
她将便签纸推向桌子中央。
“为了验证这个脚本的修改效果,我编写了一个模拟程序。”路容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连接投影仪,“程序根据日志中记录的脚本摘要,模拟了可能的修改操作。这是模拟结果与您上周展示的污染样本的对比。”
幕布上出现一个对比表格。
十行数据,十个字段,模拟结果与污染样本完全匹配。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吸气声。
同事们交换着眼神,有人低头假装记录,有人偷偷看王总监的反应。it部的小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法务部的年轻律师皱起眉头,开始快速翻阅自己带来的文件。
王总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手指还捏着那份报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的脸色从苍白转为铁青,嘴唇微微颤抖。她的眼睛盯着幕布上的对比表格,然后又看向路容,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凶狠的东西。
但路容迎着她的目光,没有退缩。
“基于以上证据,”路容说,声音清晰而坚定,“我认为数据污染事件的直接原因,是上周五晚上十点四十七分至五十分,管理员账户从特定ip地址对已锁定文件进行了未授权的修改操作。根本原因,是数据安全管理流程存在漏洞——夜间管理员操作缺乏有效审计,临时脚本的执行缺乏审批记录。”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it部的代表。
“或许该请it部一起核查一下夜间管理员操作的审计流程?”她说,“以及,那个临时脚本的完整内容和创建者,也应该一并调查。”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空调的嗡嗡声,投影仪风扇的转动声,甚至自己的心跳声,路容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她能闻到空气中越来越浓的紧张气味,像金属,像火药。
王总监终于动了。
她慢慢放下那份报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她的手指在颤抖,但她努力控制着。她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这份报告……”她的声音很干,很哑,“这份报告的技术分析部分,我需要时间核实。”
“当然。”路容点头,“所有原始日志、模拟程序代码、对比数据,我都已经准备好,可以随时提供给it部和法务部的同事进行独立验证。”
王总监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至于那个ip地址和账户……”她试图找回主动权,“办公室ip是固定的,但并不能证明当时操作电脑的人就是我。管理员账户虽然是我的,但密码可能泄露……”
“所以您认为有人盗用了您的账户,在周五晚上十点多进入您的办公室,用您的电脑登录系统,修改了文件?”路容问,语气里没有任何嘲讽,只是纯粹的疑问。
王总监噎住了。
会议室里有人忍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笑,又立刻憋住。
“我……”王总监的额头开始冒汗,“我的意思是,这种可能性不能排除。数据安全事件调查要全面,不能草率下结论。”
“我同意。”路容说,“所以我才建议,请it部核查夜间管理员操作的审计流程。如果系统有登录时的二次验证记录,或者办公室门禁系统的记录,或者监控录像,应该能更清楚地还原当时的情况。”
她每说一个“或者”,王总监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门禁记录。监控录像。
如果调取这些,那么上周五晚上十点四十七分,谁在办公室里,一清二楚。
王总监的手指紧紧攥在一起,指节发白。她的呼吸变得粗重,胸口起伏。她的眼睛盯着路容,那眼神像要把她生吞活剥。
但路容只是平静地回视。
“王总监,”法务部的年轻律师终于开口,声音谨慎,“如果情况如报告所述,那么这可能涉及内部数据违规操作。按照公司规定,我们需要启动正式调查程序。”
王总监猛地转头看他:“什么调查程序?现在事情还没搞清楚!”
“正是因为没搞清楚,才需要调查。”律师坚持,“如果确实存在管理员账户未授权修改数据的情况,这属于严重违规。如果修改行为是故意的,并且试图掩盖,那性质就更严重了。”
“你什么意思?”王总监的声音尖了起来。
“我的意思是,”律师推了推眼镜,“按照公司《数据安全管理规定》第七章第二十三条,故意篡改或破坏业务数据,并试图隐瞒事实的,属于重大违纪行为,可处以降职、停职直至解除劳动合同的处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