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开始读,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刺进听者的耳朵:
“一、若触发股权调整条件,甲方有权以人民币一元的价格,收购乙方额外30%股权,使总持股比例达到50%。”
“二、若调整后六个月内,乙方月活跃用户数仍未达标,甲方有权委派管理团队接管乙方日常经营,并享有重大事项一票否决权。”
“三、若接管后一年内经营状况无改善,甲方有权以净资产评估价收购乙方剩余全部股权。”
读完了。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的雷声终于炸响,轰隆一声,震得玻璃窗微微颤动。紧接着,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密集得让人心慌。雨水顺着玻璃流淌下来,扭曲了窗外城市的景象。
张伟张着嘴,脸色惨白如纸。他的手在发抖,手里的文件页边缘被捏得皱了起来。
“一……一块钱?”他的声音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三十的股权,一块钱?还……还能接管公司?”
王雨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冷汗,从他的额头、后背、手心,同时冒了出来。衬衫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冰凉粘腻。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咚咚咚,撞击着胸腔。耳朵里嗡嗡作响,混合着窗外的雨声,形成一种混乱的轰鸣。
陷阱。
赤裸裸的陷阱。
用两百万做诱饵,用优厚的合作条件做伪装,真正的目的,是通过对赌条款和模糊定义,在一年内彻底控制甚至吞并雨悦科技。如果签了这份协议,公司名义上拿到了救命钱,但实际上,已经把自己的脖子伸进了绞索里。
一年时间,月活跃用户两百万。
以公司现在的增长速度,在没有任何额外资金注入、还要面对赵天豪全方位打压的情况下,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目标。
而一旦达不到……
公司就不再是他们的了。
王雨缓缓抬起头,看向李悦。
她正平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得意,没有“我早就说过”的意味,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理解。红色的圆珠笔还握在她手里,笔尖在文件上留下的那些问号,像一个个鲜红的警示标志。
“你……”王雨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怎么看出来的?”
李悦放下笔,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窗外的雨声成了背景音,她的声音在这嘈杂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以前在电子厂,签过很多份合同。入职合同、保密协议、加班自愿书……每一份,那些主管都会笑着说‘就是走个形式,大家都签了’。但就是那些‘形式’,规定了我们每天必须工作多少小时,规定了离职要提前多久申请,规定了工伤怎么认定——全都是对他们有利的条款。”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文件上:“那时候我就学会了一件事:越是看起来对你好的合同,越要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尤其是小字,尤其是附件,尤其是那些用‘行业惯例’、‘通行标准’这种词糊弄过去的地方。”
“因为那些地方,”她抬起头,看向王雨,“才是真正要你命的地方。”
雨越下越大。
雨水冲刷着玻璃,发出持续的哗哗声。办公室里的灯光在雨幕中显得温暖而脆弱,像暴风雨中唯一的一点光亮。
张伟终于缓过神来,他猛地抓起那份文件,双手因为愤怒而发抖:“这……这是抢劫!这是明抢!他们怎么能……怎么能这么……”
他的声音哽住了,说不下去。
王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冷汗还在流,但思维已经开始重新运转。他看向李悦,那个坐在灯光下、平静地剖析着合同陷阱的女人。
前世,她也是这样。
在他一次次被骗、一次次吃亏的时候,她总是能敏锐地察觉到问题所在。但他那时候太自负,总觉得她一个电子厂女工懂什么商业,一次次忽略她的提醒,直到最后,一切都无法挽回。
而现在……
“谢谢。”王雨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李悦微微怔了一下。
这是冷战开始以来,他对她说的第一句,与工作无关的、带着个人情感的话。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她移开目光,看向窗外的大雨,“公司不能倒。至少,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倒掉。”
张伟把文件摔在桌上,纸张散开,铺满了桌面。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在灯光下像一张巨大的、精心编织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