条款一条条写下来,足足写了三大张纸。前掌柜随身带着笔墨,当场誊写了两份。张小小不太识字,叶回便接过,一条条念给她听,遇到不明白的细细解释。确认无误后,三人各自按了手印,一份前掌柜收着,一份张小小收着。
按完手印,前掌柜捧着那张墨迹未干的契书,笑得见牙不见眼:“成了!这下可成了!丫头,叶回兄弟,你们放心,我老王做生意十几年,最讲信用。咱们这合伙买卖,必定红红火火!”
他又絮絮说了些安排:作坊明天就能收拾出来,大锅、陶缸、晾架都是现成的;顺子明天下午就能过来,先帮着打扫归置;铺面那头,他准备在门口支个醒目的招牌,就写“张氏秘制卤味”……
张小小静静听着,心里那点不安渐渐被踏实感取代。她看了眼叶回,叶回朝她微微颔首,目光沉稳。
送前掌柜到院门口时,日头已经西斜了。老掌柜背着布包,脚步轻快地走了,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背影在巷子口一拐就不见了。
院门吱呀一声关上。
叶回转过身,伸手揉了揉张小小的发顶。他掌心粗糙,带着常年握刀磨出的茧子,动作却很轻。
“别怕。”他说,“字据我仔细看了,关键处都卡住了。他管卖,你管做,配方在你手里,咱们的根子就倒不了。日后就算有什么变故,凭这纸契书,咱们也占着理。”
张小小仰起脸。夕阳的余晖从老槐树的枝桠间漏下来,正好落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揉碎了的金子。她心里那点因为要与人分享“独门手艺”而产生的不安,在男人沉稳的目光和那张条理分明的字据里,渐渐化成了暖融融的底气。
“我知道。”她伸手握住他粗糙的大手,那手上还有磨箭头留下的黑色石粉。她没松开,就这么握着,声音轻快而坚定,“咱们的日子,就像灶膛里的火。只要柴禾添得对,风道打得通,只会越烧越旺,越来越红火。”
叶回反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廊檐下,那一排新封的卤味坛子静静立着,陶泥的坛身被夕阳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浓郁的香气从坛口缝隙里丝丝缕缕透出来,八角、桂皮、花椒、酱油、肉香……各种味道交织融合,醇厚得仿佛能凝出实体。
那是生活的味道,是勤恳劳作、用心经营的味道,是寻常人家在烟火日子里,一点点熬煮出来的盼头和指望。
暮色渐渐浓了,远处传来谁家唤孩子吃饭的吆喝声,悠悠长长。张家小院里,新的故事,正随着这卤味的香气,悄悄漫开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