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平日里话不多、总爱在村口晒太阳的孙老爷子,也拄着拐,慢悠悠晃过来,站在篱笆外朝里看,见叶回在院里走动,点点头,哑着嗓子说了句:“能走了就好,能走了就好。”然后从怀里摸出两个还温乎的煮鸡蛋,放在篱笆柱子上,又慢悠悠地走了。
小小的院子,竟像个小小的集市,人来人往,热气腾腾。
张小小和叶回忙着迎人、道谢、收东西,又忙着把自家有的东西——一点镇上的饴糖、几块昨天买的酱菜、一把晒好的干菜——分送给来人。东西都不贵重,可那份推来让去的心意,却比什么都沉。
虎子果真又摘了把山楂回来,小手里攥得满满的。张小小拿了个粗面饼子塞给他,虎子这回没推,咧着嘴接了,啃着饼子,蹲在院子里看骡子吃草,小腿一晃一晃的。
阳光渐渐升高,暖洋洋地铺满整个小院。石桌上堆满了乡亲们送来的东西:水灵的青菜、红艳的山楂、白嫩的豆腐、喷香的酸笋……角落里是劈好的干柴,井沿边是虎子玩丢的小石子。
叶回的腿站久了还是有点吃力,便坐在小凳上,帮着把豆角一根根掰断。张小小一边和赵寡妇说着话,一边手脚麻利地把豆腐切了,准备晌午添个菜。虎子在旁边叽叽喳喳,问东问西。
灶房里的粥香还没散,院子里又弥漫开新鲜豆角的清气、豆腐的豆腥气、还有那股子浓浓的人情味。
王婶走时那句话好像还响在耳边:“这日子啊,就得这么互相帮衬着过,才有滋味!”
张小小掰豆角的手顿了顿,抬头望去。
叶回正低头认真掰着豆角,侧脸在日光下显得很平静。虎子啃完了饼子,正用小手小心翼翼地摸着骡子的脖颈。赵寡妇在灶下帮着添了把柴,火光映着她带笑的脸。篱笆外,还能看见孙老爷子拄拐慢行的背影。
喧闹,却一点儿不吵。琐碎,却满满当当。
心口那块地方,被这些零零碎碎的画面、声音、气味塞得又满又软,热乎乎的,像是揣了个小小的暖炉。
原来,这就是“其乐融融”。
不是戏台上唱的那种大团圆,也不是画里画的那种富贵喜庆。就是这样的,东家一把菜,西家一碗汤,你惦记着我的伤,我记挂着你的好。大家都不富裕,可谁有了点好的,总想分你一口。日子是苦的,可苦里,总能咂摸出这点相依为命的甜。
张小小低下头,继续掰手里的豆角。嘴角却不知不觉地,向上弯了起来。
叶回掰完最后几根豆角,抬眼正好看见她这个笑。他没说话,只是把装豆角的簸箕往她那边推了推,自己也极轻地笑了一下。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水,又快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