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在两人沉默的用餐中,彻底笼罩了山林。木屋里,一灯如豆,映着一坐一立两个身影。隔阂仍在,猜疑未消,但有些话摊开说了,有些底交了,那根紧绷的弦,似乎也稍稍松弛了那么一丝。
“我明白了,叶大哥。”张小小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清晰,“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叶回看着她,似乎想从她平静的脸上找出伪装的痕迹,但那双眼睛里只有了然和一种……奇异的镇定。没有他预想中的惊慌、失望或者讨好。
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没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起身走向灶台。
屋里一时只剩下陶罐碗盏轻微的碰撞声。
张小小坐在原地,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桌沿。叶回的话像一幅冰冷清晰的画卷,在她面前展开——一个父母蒙冤早逝、在族中冷眼与忌讳中长大的孤儿,一个凭借狠劲和本事在深山挣命的猎人,一个与家族恩情与隔阂并存的边缘人。
而她,是被他用十两银子,拉进这幅画卷里的人。
“叶大哥,”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突兀。
叶回盛粥的动作顿了顿,侧过头看她。
“你刚才说,只要我安分守己,不惹麻烦,你就能保我在山里平安。”张小小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他审视的视线,“那……如果麻烦自己找上门呢?”
叶回转过身,手里端着两碗粥,深黑的眸子锁住她:“什么意思?”
“比如,”张小小语速平缓,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如果族里有人,觉得你‘买’来的媳妇不清白,或者……觉得我一个孤女,占了你这个‘有本事’猎户的便宜,想来‘说道说道’,或者‘替你做主’呢?”
叶回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盯着她,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瘦弱苍白的少女。她不是在害怕地询问,而是在冷静地预判。她甚至没有用“可能”、“也许”这样的词。
“你听到了什么?”他放下碗,声音沉了下去。
“没听到什么。”张小小摇头,“只是三婶今天临走前,看了我好几眼,尤其是看我身上这件衣服的时候。她欲言又止。还有,堂嫂递给我针线时,叹气说‘姑娘家,总得有几件体面衣裳,不能总穿男人的旧衣服’。”
她顿了顿,继续道:“他们是好意,我明白。但好心里头,也藏着话。今天送的是盐和馒头,是体恤。可如果下次来,说的是‘规矩’,是‘名声’,是‘叶家的脸面’呢?我一个被买来的、无依无靠的人,该怎么应对?”
叶回沉默了。他确实没想那么深。族里那些人的心思弯弯绕绕,他向来懒得猜,通常只用冷脸和沉默挡回去。但他忘了,现在家里多了个人,一个看起来很好拿捏的弱女子。
“还有,”张小小声音更轻了些,却字字清晰,“李氏拿了你十两银子。以她的性子,绝不会认为这事就了了。她现在怕我闹,怕村里闲话,暂时缩着。可等风声过去,等她知道我在你这儿……好歹有口饭吃,有地方住,你猜,她会不会觉得,那十两银子卖亏了?会不会觉得,还能从我这儿,再榨出点‘孝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