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
“是。她叫桔梗,是桔梗屋的当家。她……她让我给您带一句话。”
家康没有说话。
直政深吸一口气。
“她说,她爹的账,还没算完。”
帐内一片寂静。
家康捻念珠的手,停住了。
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良久,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很轻,和以前一样让人看不懂。
“她爹,”他说,“是个不该死的人。”
直政愣住了。
家康没有再说话。他闭上眼睛,继续捻着念珠。
“去吧。”
直政磕了一个头,站起来,退了出去。
走出大帐,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四
城里,桔梗屋。
桔梗站在后院那棵柿树下,看着那些越来越密的叶子。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晃来晃去的。
“少爷。”
林掌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桔梗没有回头。
“查到了。”
“说。”
“山城屋的老板,出城之后,去了德川军营。待了一天一夜,出来的时候,被人送到堺町去了。”
桔梗点了点头。
“近江屋的掌柜呢?”
“他……”林掌柜顿了顿,“他死了。”
桔梗猛地回过头。
“什么?”
“昨天晚上,死在家里。说是饿死的。”
饿死的。
桔梗愣住了。
近江屋的掌柜,那个偷偷摸摸给不认识的老太太送吃的的人,那个脸色总是不好看的人——饿死了?
“他不是有粮吗?”她问。
林掌柜摇了摇头。
“小的也奇怪。后来打听才知道,他的粮,都送人了。送给那些走不动路、出不了门的老人。送了大半个月,自己反而没吃的了。”
桔梗没有说话。
她转过身,继续看着那棵柿树。
阳光照在她脸上,刺得眼睛发酸。
“林叔。”
“在。”
“咱们库里还有多少粮?”
“上次截下来的那批,加上原来的,还有……三十石左右。”
桔梗点了点头。
“从今天起,每天拿出一斗,煮成粥,放在门口。谁想吃,就来吃。”
林掌柜愣住了。
“少爷,这……”
“这什么这?”桔梗看着他,“近江屋的掌柜能做的事,咱们也能做。”
林掌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应了一声。
桔梗看着那棵柿树,看着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叶子。
她想起那个总板着脸的掌柜,想起他偷偷摸摸往城西跑的样子,想起他给不认识的老太太送吃的。
有些人,活着的时候不声不响。
死了,才让人知道他是谁。
五
那天傍晚,淀殿回了天守阁。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地走上楼梯。悠斗跟在后面,看着她越来越慢的脚步,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
走到最高层,她停下来,扶着墙,喘了好一会儿。
“淀殿,您……”
“没事。”
她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进去,在窗边坐下。
悠斗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进来吧。”
悠斗走进去,在她身边跪下。
淀殿看着窗外,看着那些正在落下去的太阳,看着那些被夕阳染红的废墟。
“青木。”
“在。”
“你说,秀赖以后,会记得我吗?”
悠斗愣住了。
淀殿没有等他回答。
“他今年十五了,”她说,“再过几年,就该娶妻生子了。那时候,他还会记得我吗?”
悠斗的喉咙发紧。
“会,”他说,“一定会。”
淀殿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夕阳里,亮亮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闪。
“你怎么知道?”
悠斗想了想,说:“因为我爹说过,父母是什么样的人,孩子一辈子都记得。”
淀殿看着他,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