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斗后来才想明白,那是什么。
那是“你怎么还活着”。
他没时间想太久。伤员还在不断地送进来,一个接一个,有的还能喊,有的已经喊不动了。他机械地重复着那些动作:清洗、上药、包扎。止血、上夹板、灌药。有的能活,有的不能活,他渐渐分不清了。
“喂!”
有人在他耳边喊了一声。悠斗抬起头,看见一个满脸是血的中年武士站在面前,手里提着一把刀。
“跟我走。”
悠斗愣住了:“去哪儿?”
“前线。有人在那边被砍了,抬不过来,得去现场救。”
悠斗站起来,腿有点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血的手,又看了看那个药箱。
“我……”
“别废话,”中年武士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走!”
悠斗被他拽着,跌跌撞撞地跑出医帐。外面还在下雨,冷雨打在脸上,把他浇了个激灵。
前线。
那是他从来没去过的地方。那些大筒的声音,就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
他不知道自己会看见什么。他只知道自己跑得越来越快,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跑得太慢,后面的话,可能就没机会跑了。
六
那天晚上,雨停了。
德川军的营地一片寂静。直政躺在营帐里,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还有更远的地方,隐隐约约的,大坂城里的钟声。
他睡不着。
他想起白天看见的烟雾,想起权叔那个奇怪的笑容,想起父亲跪在中军帐里的背影。
明天会发生什么?
他不知道。
但有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都赶不走:
那个城里,也有像他这么大的人吧?也有刚元服就被拉上战场的少年吧?也有母亲站在门口看着背影不敢说话的人吧?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那套已经有点熟悉的具足里。
铁的味道,钻进鼻子。
七
大坂城里,悠斗终于回到了医帐。
他的腿在发抖,手也在发抖。他蹲在角落里,抱着那个药箱,一言不发。
旁边有人递过来一块干粮。他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第一次上前线?”递干粮的人问。
悠斗点点头。
那人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习惯就好了。”
习惯?
悠斗看着自己那双手。那双手今天做了什么?他按住了一个人的肚子,不让肠子流出来。他看见一个人的腿断了,骨头戳出来,白森森的。他听见一个人在喊娘,喊了一刻钟,然后不喊了。
能习惯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围城才第四天。
还有多少个明天,他不知道。
远处又传来大筒的声音,闷闷的,像谁在叹气。
悠斗闭上眼睛。
耳边响起阿源最后那句话:“你爹心真狠。”
爹,你狠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个让他来的人,此刻应该正坐在城里的某个地方,捻着念珠,等着那座城自己烂掉。
和城外那个老人一样。
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