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更近。悠斗感觉地面跳了一下,然后是一阵热浪扑面而来。他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泥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比那大筒的声音还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声音停了。
他抬起头,看见医帐已经塌了一半。雨水、血水、泥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哪里。那只手还在,但已经不抽搐了。
“阿源……”
他转过头。阿源躺在他旁边,一动不动。悠斗伸手推了推他,他滚了一下,脸从布条里露出来。
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还睁着,雨水落在里面,积了一小洼。
悠斗愣住了。
刚才还跟他说话的人,现在不说话了。
二
城外,德川军的阵地里,直政也在听大筒的声音。
那声音从远处传来,沉闷的,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用巨大的锤子砸什么东西。他站在营帐外面,踮着脚尖往大坂城的方向看,但什么都看不清,只看见城的方向时不时腾起一小团烟雾。
“别看了,”身后传来声音,“那玩意儿打不着咱们这儿。”
直政回头,是那个前几天跟他说话的老兵,姓甚名谁不知道,大家都叫他“权叔”。
“权叔,那是什么?”
“大筒,”权叔叼着一根草茎,“从南蛮那边传来的,一发能打死好几个人。咱家这边也有,正往城里招呼呢。”
直政又往那个方向看了看。烟雾散得很快,转眼就不见了。
“能打下来吗?那城?”
权叔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直政不明白那笑容的意思,想问又不敢问。他转过身,正要回营帐,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回头一看,是一队传令兵,正往中军的方向跑。
“让开让开!”
直政赶紧闪到一边。马队从他身边掠过,溅起的泥点子落在他的衣摆上。
“怎么了?”他问权叔。
“谁知道,”权叔吐掉草茎,“多半是城里有人想出来谈谈。”
谈谈?
直政不太懂。打仗不就是你死我活吗?有什么好谈的?
但他没问。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在战场上,少问,多看,多听。
多看,多听。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队传令兵消失在中军的帷帐里。
三
中军的帷帐里,德川家康正在听禀报。
“淀殿那边派人来了,”禀报的人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说愿意和谈。”
帐内一片寂静。
家康坐在上首,手里捏着一串念珠,慢慢捻着。他的眼睛盯着面前的地图,图上大坂城的位置,被他用朱笔圈了好几圈。
“和谈?”
“是。”
“什么条件?”
“还没提。但来人暗示,只要不伤淀殿和秀赖殿下的性命,别的……都可以谈。”
旁边跪着的将领们交换了一下眼神。别的都可以谈——这话的意思,谁都听得懂。
家康没说话,继续捻着念珠。
良久,他开口了:“谁来的?”
“大野治房派的人。”
“大野治房……”家康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捻念珠的手停了一下,“他前些日子,不是还在往城里运粮吗?”
禀报的人一愣:“这……”
“让他来,”家康打断他,“不是大野派来的人来,是大野本人来。他要谈,就亲自来。”
“是。”
禀报的人退出去。帐内又恢复了寂静。
松平信纲跪在侧边,一直没出声。他看着家康的侧脸,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知道——这个老人,正在等一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