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名字,直政从小听到大。德川家康,关原的胜者,太阁之后的天下人。在这片土地上,没有人不知道这个名字。但直政从来没见过他——没见过那个从三河小大名一路走到今天、七十多岁还在算计着天下的人。
明天就要见了。
直政不知道自己该紧张还是该兴奋,只觉得胸口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五
天黑透了。
青木家的院子里,悠斗还坐在廊下。母亲几次来叫他吃饭,他都摇摇头。
父亲还没回来。
从早上被那顶轿子抬走,到现在,整整一天了。中间母亲去大野家的府邸打听过,门房的人说“正在议事,不许打扰”,就把她赶了出来。
悠斗盯着院门,盯得眼睛都酸了。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秋虫在草丛里叫,一声长一声短,像在数着什么。
脚步声。
悠斗猛地站起来。院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是拍门声,很轻,和早上的那种不一样。
他冲过去拉开门。
父亲站在门外。
宗元的样子和早上走的时候没什么不同,只是脸色有些发白。他看见悠斗,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扯了扯,算是笑了。
“吃饭了吗?”
“没。”
“走吧,进去吃饭。”
父子俩一前一后往里走。悠斗想问问今天发生了什么,但看着父亲的背影,又觉得问不出口。
饭桌上,母亲做了比平时丰盛的菜,还多烫了一壶酒。宗元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又抿了一口。
“今天,”他终于开口了,“大野大人跟我说了一件事。”
悠斗和母亲都放下筷子,看着他。
“他要我开一个名单。”
“什么名单?”
宗元看着酒杯里的酒,灯光照进去,泛着淡淡的黄。
“大坂城里,哪些人家有适龄的男孩,哪些人家有会医术的子弟,哪些人家有……”
他没说完,但悠斗明白了。
打仗要人。要粮食,要兵器,也要医师。更要有医术的年轻人——可以随时征召,填进队伍里。
“你,”宗元抬起头,看着悠斗,“在他们名单上。”
屋里静得只剩下油灯噼啪的声响。
“我怎么说?”宗元的声音很轻,“我说,青木家只有这一根苗。能不能……”
他没说下去。
母亲的眼眶红了,但咬着嘴唇没出声。
悠斗盯着桌上那盘鱼,半天,忽然开口:“爹,您当年为什么没上战场?”
宗元一愣。
“您十一岁那年,祖父死了。您为什么没想着替他报仇,上战场?”
沉默。
良久,宗元笑了。那笑容在灯影里看起来有些苦,又有些别的什么。
“因为那时候我只想着活。活下来,把你祖母安顿好,再活下来,学点本事,然后继续活。替别人报仇的事,留给那些能死得起的人去做。”
他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我们青木家,死不起第二个了。”
悠斗低下头,没说话。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搁在膝盖的手上。那双手今天磨了一天的刀,指腹上全是细小的伤口,在月光下看不太清,但一握拳,就丝丝地疼。
六
夜深了。
骏府城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有本丸一角还亮着。那亮光透过好几道墙,传到城下町的时候,已经微弱得像萤火虫的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