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生艇的修复,比预想中更加艰难。那艘被称为“黑岩岛”的火山孤岛,给予陆擎和石敢的“馈赠”,除了绝望,便是匮乏。适合修补船体的木料寥寥,工具更是只有从搁浅海船残骸中寻得的几把锈蚀刀斧和残破铁钉。两人耗费了整整五日,才勉强将小艇侧舷的破洞用烘烤定型的硬木和树脂混合兽皮堵住,又用船上寻得的、尚未完全朽烂的缆绳重新捆扎加固了龙骨和肋条。
食物和淡水是更大的难题。火山岛上可食之物几乎已被搜刮殆尽,最后几日,他们只能靠挖掘更深处的苦涩块茎和捕捉偶尔爬上岸的小型蟹类果腹。淡水收集点出水量日渐减少,硫磺味却越来越重。陆擎的身体在这几日的劳作和匮乏中,数次濒临崩溃边缘,全靠石敢寻来的、一种生长在背阴岩缝中的赤红色浆果勉强提神——那浆果奇酸无比,却似乎能暂时压制他体内“灼心”之毒的燥热,只是事后会带来更剧烈的虚脱。他清楚,这是在饮鸩止渴,但别无选择。
出发前夜,他们将那箱用海兽皮和树胶反复密封的“证物”,以及那幅至关重要的海图、罗盘、前朝铜钱、异族弯刀等物,小心地安置在救生艇唯一的干燥隔舱内。陆擎抚摸着冰冷粗糙的艇舷,望着夜幕下漆黑如墨、唯有远处火山口隐隐泛着暗红微光的大海,心中没有逃离绝境的欣喜,只有沉甸甸的、仿佛要将他拖入深渊的紧迫与寒意。他知道,离开这座囚笼,只是另一段更为凶险旅程的开始。汪直、刘太后、北辽、前朝“神国”……那张黑暗的网,正笼罩着整个大周,而他将手持微弱的火种,义无反顾地投向那无边的黑暗。
翌日黎明,天空阴郁,海风带着不祥的咸腥。陆擎和石敢合力,将沉重的小艇从隐蔽的岩湾推入冰冷的海水。登艇,升起那面用破帆布勉强缝制的三角小帆,调整好从搁浅大船上寻得的、尚能使用的舵柄。石敢凭借多年行走江湖积累的粗浅航海知识,结合那幅神秘海图和罗盘,大致辨明了西北方向——那是大陆的方向。
“走了。”陆擎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囚禁他三个多月、给予他绝望也馈赠他希望与真相的黑色岛屿,声音沙哑而坚定。
小艇如同一片枯叶,投入了浩瀚无垠、喜怒无常的大海。等待他们的,是未知的航程、莫测的风浪,以及可能潜伏在任何一片浪涛之后的追兵与杀机。
最初几日,天气尚可,顺风。石敢操船,陆擎则抓紧一切时间调息,对抗体内因离岛前服用赤浆果而暂时压制、实则暗流涌动的毒性。他反复研看那幅海图,试图记住每一个标记,尤其是那个莲花与“神国”的标记所在。他发现,海图上还有一些细微的、似乎是航路标记的虚线,其中一条,似乎从“神国”所在海域,延伸向大周东南沿海的某处。这让他心跳加速——难道,那“神国”势力与大周的勾结,有一条固定的、隐秘的海上通道?
航行至第七日,风暴不期而至。比起“海燕号”遭遇的那次,这次风浪对小艇而言,堪称灭顶之灾。巨浪如山,随时可能将小小的救生艇拍入海底。船舱不断进水,那简陋的修补处发出不堪重负的**。陆擎和石敢用能找到的一切容器拼命舀水,用身体压住船体,与狂风巨浪搏斗了整整一夜。当黎明到来,风暴渐息,两人都已精疲力竭,小艇破损更甚,舱内物品湿了大半,幸而最重要的“证物”箱和海图因密封尚好,未遭灭顶之灾。但他们损失了大部分所剩无几的淡水和干粮。
接踵而至的是迷失方向。风暴过后,天空连续数日阴霾,不见日月星辰。罗盘在风暴中受潮,指针时灵时不灵。他们只能凭借感觉和偶尔出现的海鸟踪迹,朝着大概的西北方向漂流。干渴和饥饿再次成为最可怕的敌人。舌头肿胀,嘴唇干裂出血,胃部因空无一物而灼痛。陆擎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阴阳失衡的征兆愈发明显,时而浑身滚烫,意识模糊,时而如坠冰窟,瑟瑟发抖。石敢的脸色也日益灰败,但他仍强撑着,捕捉偶尔跳上船板的飞鱼,收集清晨微薄的露水,甚至尝试用衣服过滤海水——虽然明知杯水车薪。
希望,在无边无际的蔚蓝中,一点点被稀释,濒临破碎。陆擎甚至开始出现幻觉,时而看到父母在云端向他招手,时而看到汪直狰狞的笑脸,时而又看到那箱“证物”在烈火中化为灰烬……他死死咬住舌尖,用疼痛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燃烧:不能死在这里,大仇未报,真相未白!
或许是上天也不忍让这承载着血海深仇和惊天秘密的一叶孤舟就此沉寂,或许是石敢那近乎本能的、对陆地的模糊感应起了作用,在海上漂流了不知多少日夜(后来推算,约是离开黑岩岛的第二十一天)后,一个闷热潮湿的午后,当陆擎再次从昏迷中短暂醒来时,他嗅到了风中的气味——不再是纯粹的海腥,而是夹杂着一丝泥土、植被,还有……烟火的气息?
“陆地……”他挣扎着撑起身体,嘶哑的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石敢站在船头,手搭凉棚,眯着眼眺望远方。海天相接处,一道模糊的黑线,横亘在视野的尽头。
“是海岸。”石敢的声音也干涩沙哑,但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看轮廓,像是滩涂或河口。”
生的希望,如同强心剂,让两人榨出最后的气力,调整风帆,朝着陆地的方向划去。随着距离拉近,陆地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那是一片地势低平、水网密布的海岸,远处有低矮的丘陵,近处是大片芦苇荡和泥滩。空气中烟火的气味更浓了,还夹杂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像是焚烧垃圾和某种腐败物混合的怪味。
没有港口,没有码头,甚至看不到渔村常见的简陋屋舍和船只。海岸线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以及海浪拍打泥滩的单调声响。
“不对劲。”石敢眉头紧锁,低声道,“太安静了。就算是荒滩,也该有海鸟,有水禽。可你听……”
陆擎侧耳倾听,除了风声浪声,果然一片死寂,连声鸟叫虫鸣都无。空气里弥漫的怪味,也令人隐隐不安。
小艇在泥滩边缘搁浅。两人拖着虚脱的身体,踏上久违的陆地。脚下是松软潮湿的淤泥,带着咸腥和淡淡的腐臭。芦苇荡深处,似乎有烟雾袅袅升起,但那烟雾的颜色……是灰黄色,带着一种不祥的污浊感。
“先找地方隐蔽,探查情况。”石敢搀扶着几乎站立不稳的陆擎,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泥滩,钻进茂密高大的芦苇丛中。芦苇长得异常茂盛,几乎有一人多高,但很多叶片发黄枯萎,呈现出一种病态。
在芦苇深处找到一处略微干燥的土坡,两人瘫坐下来,贪婪地呼吸着虽然带有怪味、但毕竟不是纯粹海风的空气。石敢取出最后一点点用皮囊小心保存的、带着浓重硫磺味的淡水,两人分着喝了一小口,干渴如烧的喉咙才得到一丝缓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