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把扯过身旁的儿子大宝,把孩子往跟前一拽,
“大宝开春就换牙,那两颗门牙掉了小半年了,新牙连个白印都没冒出来!
大夫说这是亏了身子,得好生养着,肉蛋细粮都得跟上,钱呢?!”
她又指向堂屋那盏落满灰的油灯,
“灯油早见底了,夜里摸黑,娘做针线扎了多少回手?钱呢?”
“她王巧珍是你们王家的金枝玉叶,我刘大红是个外姓人,活该跟着喝野菜粥,摸黑做针线,看着自己儿子长不出新牙干着急!
她当初扒上周府那根高枝,村里人戳脊梁骨,戳的是我王刘氏,不是她王大小姐!
她倒好,高枝扒上了,银子呢?银子哪儿去了?”
王大牛猛地抬起头。
“你说够了没有!”
刘大红一愣,随即火气更旺,
“没够!怎么,我说不得了?那是你亲妹妹,你心疼她,谁来心疼大宝?”
“我没说不心疼大宝!”
王大牛攥着拳头,额角青筋直跳,
“你一口一个银子,她是王家的姑娘,不是王家的债主!”
刘大红冷笑,
“我倒希望她是债主!债主还知道上门讨账,她呢?三个月没影,连个屁都不放!她欠王家的,还过没有?”
“她欠王家什么了?”
“她欠王家的脸!”
“她嫁林家嫌穷,闹和离把自己闹成休妇,王家跟着丢人!她扒上周府当小,村里人戳脊梁骨,王家跟着挨戳!
她欠的这笔债,拿什么还?”
刘大红往前逼了一步,盯着王大牛的眼睛,
“她现在就是有钱!她在周府,吃香的喝辣的,穿绸缎戴金银!她手指缝里漏一点,够大宝吃半年的肉蛋!
她漏了吗?她漏过吗?!”
王大牛被她逼得往后退了半步,喉结滚动,说不出话。
“头两个月那几百文钱,是你娘跑去镇上求来的吧?”
刘大红一针戳穿,
“她王巧珍回村时头上那根银簪子,少说值三两!
她舍得给你娘买一斤肉吗?
她舍得给你爹打一壶酒吗?
她只舍得往自己头上插!”
“你!”
“我怎么了我?我嫁给你七年,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我没跟你闹过吧?
你娘眼睛不好,夜里做针线扎手,我把我陪嫁的那对银耳环当了,给你娘买灯油,我说过什么了?”
刘大红的声音抖起来,却还是不肯软,
“大宝生下来体弱,抓药欠了二两银子,我回娘家跪着求我爹借的钱,我还了整整三年,我说过什么了?”
“我刘大红是要强,是嘴碎,是见天念叨钱钱钱,可我要的钱,哪一分是花在我自己身上了?!”
她一把扯起衣襟,那块补丁摞补丁的粗布在她手里皱成一团,
“这身衣裳我穿了五年,我求过你做新的吗?你妹妹回村时那根银簪子晃得我眼睛疼,我动过念头要她赏我吗?”
她的眼泪终于滚下来,却抬手狠狠擦去,不肯示弱,
“我就是要钱!我凭什么不要钱?她欠王家的,她欠我的,她欠大宝的!她该还!”
王大牛的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
“够了!”
王老爹猛地一声低喝,烟杆重重磕在门槛上,“啪”的一声,磕得木屑飞溅。
屋里倏地静下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老娘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滚了两滚,掉下桌沿。
大宝缩在刘大红身后,大气不敢出,只露出两只乌溜溜的眼睛。
王大牛转过头,看着他爹。
刘大红也愣住了。
她嫁进王家七年,从没听公爹这样喊过。
王老爹没有看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