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没死。”
曾卫东的声音停了很久。
久到林轩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然后他轻声说。
“我欠他一条命。”
“也欠你十七年的一个交代。”
他站起来。
没有戴枷锁的手垂在身侧。
“萧震。”
萧震看着他。
曾卫东说。
“给我一支笔。”
——
二十三时十九分。
曾卫东写完了。
那是一份长达七页的手写供述。
从四年前第一次与程立新的中间人接触开始。
到每一次“闭眼”的具体时间、地点、涉及人员、事后报酬。
到程立新通过他、以及他认识的另外三名军部中层军官,在南疆布下的暗线网络。
到演习前三天,程立新通过加密信道发来的最后一组指令——
【曾中校,熔炉区域的通讯干扰,由你负责。】
【林轩的第七中队进入F-7后,三十分钟内,我不希望收到任何来自演习指挥部的增援请求。】
【事成之后,调回京都的手续会有人办。】
曾卫东把这七页纸推到萧震面前。
然后他重新坐下。
双手搁回膝上。
背微微弓着。
像二十三年前那个刚写完情况说明、以为可以重新开始的中尉参谋。
像四年前那个第一次把银行卡收进抽屉、告诉自己“只是闭眼而已”的中校裁判。
像今天下午那个望着屏幕上识别信标独自走向兽群、忽然发现自己根本不想再闭眼的中年男人。
萧震把那七页供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他放下。
独眼望向窗外。
南疆八月的夜,没有星星。
他看了很久。
久到曾卫东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然后萧震说。
“那十七个人。”
“葬在南疆烈士陵园,三区,七排到九排。”
他顿了顿。
“墓是我亲手立的。”
“名字还记得。”
他没有回头。
曾卫东也没有抬头。
但林轩看见,那个二十三年前延误军情三十分钟、四年前选择闭眼、今天写下七页供述的中年男人,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
没有声音。
只有从喉咙深处压出来的、像砂纸磨碎玻璃的抽气声。
他捂着脸。
佝偻着背。
像一个终于被允许哭泣的孩子。
——
二十三时四十七分。
审讯室的门从内侧推开。
萧震走出来。
他没有看林轩。
只是从他身侧走过。
走了三步。
停住。
“明天上午九点。”他说。
“吴中校那边,二审。”
林轩看着他的背影。
“我想旁听。”他说。
萧震没有回头。
“来。”他说。
他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林轩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
望着那道消失在电梯尽头的背影。
然后他转身。
隔着单向玻璃,望向审讯室里那个还坐在折叠椅上、低着头、肩膀仍在轻轻颤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