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宸披上一件深色披风,悄然出了永和宫,循着那若有若无的琴音,在雨夜中穿行。他避开了巡逻的侍卫,专挑僻静无人的小径,朝着冷宫方向走去。
琴音越来越清晰,也越发显得孤寂苍凉。最终,他在一处早已荒废、藤蔓遍布的“听雨轩”外停下了脚步。轩内没有灯火,只有一点极暗淡的、仿佛萤火般的微光,映出一个坐在石凳上、身前似乎摆着一张琴的模糊身影。
琴声正是从那里传来。
雍宸站在轩外的阴影里,没有进去,也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听着。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散入淅沥的雨声中。
轩内,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既然来了,何不入内一叙?殿下。”一个温和而熟悉的声音响起,正是林墨。
雍宸心中再无怀疑,迈步走入听雨轩。轩内果然没有点灯,只有石桌上放着一颗龙眼大小的夜明珠,散发着清冷柔和的光晕,照亮了林墨清癯平和的面容,和他身前那张式样古朴的七弦琴。
“先生。”雍宸拱手。
“殿下请坐。”林墨指了指对面的石凳,手指拂过琴弦,带起一声轻微的颤音,“秋夜苦雨,心绪不宁,故来此荒僻之地,借琴抒怀。不想竟惊扰了殿下。”
“是学生循琴音而来,打扰了先生雅兴。”雍宸坐下,目光落在林墨脸上。多日不见,这位前帝师似乎清减了些,但眼神依旧温润睿智,深处却仿佛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色。
“殿下冒雨前来,恐怕不只是为了听琴吧?”林墨看着他,直接问道。
雍宸沉默片刻,缓缓道:“学生近日,遇到些难解之事,心中困惑,故来此散心。恰闻先生琴音苍凉,似有所感,便循声而来。不知先生因何……在此奏此幽兰之曲?”
他没有直接问,而是将问题抛了回去。林墨深夜出现在宫中荒园,本身就不寻常。
林墨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轩外如丝的夜雨,手指无意识地拨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个孤零零的音符。
“老夫来此,是应一位故人之请,查看一处……旧迹。”林墨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追忆的怅惘,“至于这《幽兰》……此曲相传为前朝某位不得志的皇子所作,幽居冷宫,寄情兰草,以琴明志。曲调孤高,不染尘俗,却也……过于清冷寂寥,非处世之道。”
他收回目光,看向雍宸,眼神变得深邃:“殿下可知,兰花为何生于幽谷?”
雍宸一怔,答道:“因其性喜幽静,不慕繁华?”
“是,也不全是。”林墨摇头,“兰花生于幽谷,是为了避开烈日狂风,保全自身那一缕清雅之气。但幽谷之中,亦有瘴气毒虫,阴湿苦寒。若只知避世,不知斡旋,那一缕清气,也终将被侵蚀、湮没。故而,古之贤者,讲究‘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独善,是根基,是底线;兼济,是担当,是境界。然无论独善还是兼济,首要者,是‘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