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他们路过一个被炸毁的市场。地上到处是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已经面目全非。一个老人蹲在一具尸体旁边,用手轻轻抚摸着那张脸。那是他的儿子,十八岁,昨天还在帮他卖菜。
林晚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老人,手在发抖。但她还是举起相机,按下了快门。
咔嚓。
那个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废墟里格外响亮。
老人抬起头,看着她。他没有骂她,没有赶她走,只是轻轻说了一句话:
“拍吧。让外面的人看看,我们是怎么死的。”
七
四月九日,巴格达陷落。
卡里姆和林晚站在天堂广场,看着那些美国人推倒萨达姆的雕像。人群欢呼着,用鞋子抽打雕像的脸,像在庆祝解放。但也有人在哭,有人茫然地站在一旁,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卡里姆举起相机,拍那些欢呼的人,拍那些哭泣的人,拍那些茫然的人。他见过太多次政权更迭,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混乱,抢掠,仇杀,比萨达姆时代更惨的日子。
林晚也在拍。她拍那个被推倒的雕像,拍那些爬上去庆祝的人,拍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她没有欢呼,只是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切。
“卡里姆,”她说,“他们会过得好吗?”
卡里姆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
“不会,”他说,“解放从来不是这么简单的事。”
八
接下来的几个月,巴格达陷入了混乱。
萨达姆倒台了,但秩序也倒台了。街上到处是持枪的人,到处是抢劫的暴徒,到处是那些趁乱报复的仇杀。博物馆被抢了,医院被抢了,连孤儿院都被抢了。那些曾经被萨达姆压制的教派开始互相攻击,逊尼派杀什叶派,什叶派杀逊尼派,杀来杀去,谁也杀不完。
卡里姆和林晚报一直在拍。他们拍那些被打死的人,拍那些在爆炸中受伤的孩子,拍那些在废墟里找食物的老人。他们拍了一卷又一卷,直到胶卷全部用完。
有一天,他们在巴格达西区的一个市场里拍照,突然听见一声巨响。那是汽车炸弹。
他们趴在地上,用手护着头。等爆炸过去,他们抬起头,看见市场变成了地狱。到处是尸体,到处是血,到处是那些还没来得及跑就被炸死的人。有人在哭喊,有人在呻吟,有人在血泊里爬行。
卡里姆站起来,举起相机,开始拍。林晚也站起来,举起相机,开始拍。两个人的手都在抖,但快门还在响,咔嚓咔嚓,像在数那些死去的人。
拍着拍着,林晚突然停下来了。
“卡里姆,”她说,“你看那边。”
卡里姆顺着她的手指望去,看见一个孩子蹲在废墟旁边。那孩子大概五六岁,浑身是血,但还活着。他手里攥着一个布娃娃——和卡里姆的那个一模一样。
九
卡里姆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个孩子。
“你叫什么?”他用阿拉伯语问。
孩子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很黑,很大,里面全是恐惧,但还有一点光。
“阿米尔。”
卡里姆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娃娃,放在孩子面前。
“你看,”他说,“我也有一个。和你的一样。”
孩子看着那两个布娃娃,愣住了。
“它是我太爷爷的,”卡里姆说,“传了七代了。现在它陪着我,不管去哪里都带着。它替我看着那些死去的人。”
孩子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两个布娃娃,看了很久。
卡里姆站起来,对林晚说:“拍下来。”
林晚举起相机,按下快门。
咔嚓。
那个画面,被永远留下来了——两个孩子,两个布娃娃,在一片废墟里,互相看着。
十
那天晚上,他们把孩子带回旅馆,给他洗干净,包扎好伤口。孩子不会说太多话,只是抱着那个布娃娃,不肯放手。
林晚坐在旁边,看着他。
“卡里姆,”她问,“他父母呢?”
卡里姆摇摇头:“可能死了。也可能还在,但找不到了。”
“我们怎么办?”
卡里姆沉默了很久。
“明天送他去孤儿院,”他说,“我们还有事要做。”
林晚低下头,没有说话。
第二天,他们把阿米尔送到巴格达的一家孤儿院。临走的时候,孩子拉着卡里姆的衣服,不肯放手。
“你要回来吗?”他问。
卡里姆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会回来的,”他说,“我保证。”
他把那个布娃娃留给了孩子。
“这个给你,”他说,“它会替我看你。”
十一
二〇〇三年八月,联合国驻巴格达办事处被炸。
卡里姆和林晚在爆炸现场拍照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人。那是一个英国记者,五十多岁,满头白发,穿着一件旧风衣。他看见卡里姆手里的莱卡相机,眼睛亮了一下。
“好相机,”他说,“莱卡。”
卡里姆点点头。
那人伸出手:“罗伯特·菲斯克。”
卡里姆愣住了。
罗伯特·菲斯克。他在贝鲁特的时候,就听说过这个名字。那是英国《独立报》的首席记者,在中东待了三十年,比任何人都懂这片土地。
“我看过你的照片,”菲斯克说,“阿富汗那组,拍得很好。”
卡里姆不知道该说什么。
菲斯克看着他,又看看旁边的林晚,笑了。
“两个年轻人,”他说,“还要在这片沙漠里待很久。记住,别死。”
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