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丛林(2 / 4)

林卫国想了想,说:“来找他。”

“找他?他已经死了。”

“我知道,”林卫国说,“但我还是想来看看。看看他最后走过的地方,看看他拍过的那些人。”

邓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我懂,”他说,“我也去找过一个人。在太平洋,一个日本记者,和我一样拍照。后来他死了,我去找过他待过的地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去。”

一九五四年七月,日内瓦协议签订。

越南被分成两半,北边是胡志明,南边是保大。三百万人从北边逃到南边,几十万人从南边跑到北边。每条路上都是人,每座城市都是难民,每个角落都是眼泪。

林卫国去了那些难民营,拍那些逃难的人。他拍那些抱着孩子的母亲,拍那些背着老人的儿子,拍那些推着独轮车装着全部家当的农民。他拍了一卷又一卷,直到相机里的胶卷全部用完。

有一天,他在一个难民营里看见了一个小女孩。

那女孩大概四五岁,一个人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个布娃娃。那个布娃娃很破旧,眼睛掉了一颗,棉花露在外面。

林卫国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个布娃娃——妈妈的,太爷爷的,跟着他们走了八十多年的那个。它还在。

他看着那个女孩,想起妈妈说过的话:

“你太爷爷带着这个布娃娃,从巴黎到君士坦丁堡,从旅顺到凡尔登。你外婆带着它,从卢沟桥到重庆,从延安到北京。我带着它,从朝鲜到上海。现在它跟你了。”

他走过去,蹲下来,用蹩脚的法语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林卫国从包里拿出一块饼干,递给她。女孩接过来,咬了一口,然后继续抱着她的布娃娃。

林卫国站起来,举起相机,按下了快门。

咔嚓。

那个声音很轻,像心跳。

像那个女孩的心跳,也像他自己的心跳。

一九五四年冬天,林卫国回到西贡。

他在旅馆房间里冲洗那些胶卷,一张一张地看。那些照片里,有法军俘虏,有北方难民,有那个抱着布娃娃的女孩。每一张,都是一座墓碑。

他把照片挑出来,寄给上海的妈妈。他在信里写道:

“妈:

照片寄给你。越南的事,都在里面了。

我去过奠边府了。卡帕最后待过的地方。我不知道他具体倒在哪里,但我知道,他拍够了。

那个布娃娃,我带着。每天睡前看它一眼。

越南的战争还没完。美国人已经来了。他们说要帮南边打北边,但这里的人说,美国人来了,就永远走不了了。

我不知道这场仗要打多久,但我会一直拍。

卫国”

一九五五年,西贡。

那一年,吴庭艳在美国的支持下成了南越的总统。那一年,美国的军事顾问开始大批涌入。那一年,战争的味道越来越浓。

林卫国在西贡租了一间小公寓,成了常驻记者。他每天出去拍照,每天写稿子,每天把拍好的照片寄出去。他的照片开始在报纸上发表,开始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有一天,他在街上遇到了邓肯。

“你还在这里?”邓肯问。

林卫国点点头。

邓肯看着他,笑了:“你越来越像卡帕了。不是长得像,是那股劲儿。看见什么拍什么,拍完接着走。”

林卫国也笑了:“跟你学的。”

他们找了家咖啡馆坐下,聊了一下午。邓肯告诉他,他在美国《生活》杂志的工作越来越难做,编辑们只想要那些“有新闻价值”的照片,不想看那些普通人的脸。

“他们不懂,”邓肯说,“那些普通人的脸,才是真正的战争。”

林卫国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西贡人。他们有的挑着担子卖菜,有的骑着自行车上班,有的坐在路边喝茶。看起来和任何城市的人一样。

但他知道,他们活在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里。

一九五九年,林卫国收到一封从上海寄来的信。

信是妈妈写的,很短:

“卫国:

你外婆走了。走得很安详。她最后说的话是:‘告诉卫国,让他好好记。你爷爷说过,只要还有人记得,死人就不会消失。’

我把她的那枚徽章寄给你。你太爷爷的,你外婆的,现在归你。

妈”

林卫国捧着那封信,手在发抖。

外婆走了。

那个从九岁就开始等爸爸回家的小女孩,那个骑车冲向卢沟桥的年轻记者,那个在山城重庆的废墟里坚持记录的女人,走了。

他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枚镂空的镜头徽章。很旧了,边缘磨得发亮,但镂空的镜头还是那么清晰。

他把它挂在胸前,和妈妈给的那枚并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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