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鸽子(3 / 4)

“你想叫什么名字?”

“还没想好。”威廉说,“但我知道,我们需要一个名字,一个符号,一个能让后来的人找到彼此的方式。”

林墨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真相俱乐部。”

威廉愣了一下:“什么?”

“真相俱乐部。”林墨卿重复道,“我们这些人,不就是为了真相活着、为了真相死去的吗?那我们就叫真相俱乐部。”

威廉念了几遍这个名字,慢慢点了点头。

“真相俱乐部,”他说,“好。就是它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三枚徽章——除了林墨卿那一枚,他还有两枚新的,是他自己找人做的。

“这是给索菲的,”他把一枚徽章放在山坡上,用一块石头压住,“她没能活着拿到,但她是我们的第一个成员。”

林墨卿点点头,从自己口袋里掏出那枚徽章,和索菲的那枚放在一起。

威廉把第三枚徽章递给林墨卿:“这是给你的。你已经是了。”

林墨卿接过徽章,掂了掂,收进口袋。

“威廉,”他说,“我们会成功吗?”

“成功什么?”

“让后来的人找到彼此。”

威廉看着远处君士坦丁堡的轮廓,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但我知道一件事:只要我们还在做这件事,只要我们还在记录,只要我们还在让人记住,就一定会有人找到我们。不是现在,就是将来。不是我们,就是我们的孩子。”

林墨卿没有说话。

风从山丘上吹过,吹动那些乱七八糟的墓碑,吹动山坡上那枚压着石头的徽章。阳光照在徽章上,镂空的镜头里,映出一小片天空。

那片天空很蓝,很干净,没有硝烟。

一八七七年八月,俄军攻占普列夫纳。

威廉在君士坦丁堡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写一篇关于巴尔干难民的报道。他把笔放下,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金角湾的夜景。

普列夫纳,那个他离开的地方,现在应该已经变成废墟了。他记得离开之前,俄军和土耳其军在那座城外交战了整整五个月,死了几万人。那些死去的士兵,有些他见过,采访过,拍过照。现在他们都死了,埋在那座城外的万人坑里。

他回到桌边,继续写那篇报道。他写难民的悲惨,写战争的残酷,写那些被遗忘的人。他知道这些文字改变不了什么,战争还会继续打,人还会继续死。但他还是要写。

因为他答应过索菲:让没去的人记住。

那些死了的人,需要墓碑。

林墨卿在君士坦丁堡又待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他走遍了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他去看了奥斯曼帝国的皇宫,去了圣索菲亚大教堂,去了那些挤满难民的小巷。他采访了土耳其官员,俄国俘虏,希腊商人,亚美尼亚工匠,还有那些从巴尔干逃出来的农民。

他写了很多稿子,发回上海。他知道中国的读者可能对这场遥远的战争不感兴趣,但他还是要写。因为他欠索菲的,也欠那些在普列夫纳城外死去的人。

临走前,他和威廉又去了一次那个山丘。

索菲的徽章还在那里,被石头压着,风吹日晒了一个月,已经有些锈了。但镂空的镜头还在,还能透过它看见天空。

“要不要带回去?”林墨卿问。

威廉摇了摇头:“让它留在这里。索菲属于巴黎,但也属于所有战场。就让她的徽章,替她看着这片土地吧。”

林墨卿点了点头。他蹲下来,把那枚徽章重新压好,然后站起来,对着山坡鞠了一躬。

“索菲,”他说,“我们会记住的。”

威廉也鞠了一躬。两个男人站在山坡上,对着那枚小小的徽章,对着那些乱七八糟的墓碑,对着那些他们见证过却再也无法相见的人,沉默了很久。

一八七七年十月,林墨卿登上了回上海的船。

威廉送他到码头。两个老朋友站在岸边,像六年前在马赛那样,谁也没有说话。

最后,威廉打破了沉默。

“林,你还会回来吗?”

林墨卿想了想:“不知道。但我还会去其他战场。只要还有战争,我们就会再见。”

威廉笑了:“也是。这年头,最不缺的就是战争。”

林墨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威廉。

“这是什么?”

“我写的,”林墨卿说,“关于索菲,关于巴黎,关于我们这些人。我不知道该怎么发表,也不知道有没有人想看。但我想留给你。万一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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