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风筝(3 / 4)

林墨卿苦笑了一下:“我不知道。巴黎被围了,电报断了,邮政也断了。我写的东西,一封都送不出去。”

威廉沉思了一会儿,突然说:“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气球。”

林墨卿愣住了。索菲也愣住了。

“热气球,”威廉说,“我认识一个工程师,他正在做一批热气球,准备把信件送出巴黎。他答应我,每飞一个气球,可以帮我带一份稿子。你的稿子,也可以带上。”

“可是,”林墨卿迟疑道,“气球能飞出去吗?”

“能。”威廉说,“普鲁士人围了巴黎,但他们围不了天。只要风向对,气球就能飞出去。飞到哪里算哪里。只要有人捡到,就能送到邮局。”

索菲冷笑了一声:“万一掉下来呢?”

威廉耸耸肩:“那就掉下来了。反正写稿子的人还在巴黎,可以再写。”

林墨卿看着威廉,突然觉得这个英国男人有点疯。但他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好。我写。”

那天晚上,林墨卿写了一夜。他把过去一个月里看见的一切都写了下来:圣克卢门外的战壕,那个嘲笑他的法国兵,满脸是血的军官,被烧成灰烬的尸体堆,灰烬里那截戴着铜戒指的手指。他写满了三张纸,把字写得尽可能小,尽可能密。

天快亮的时候,他把稿子交给威廉。威廉看了一眼,点点头:“够长。够惨。够真相。”

三天后,那只气球升空了。

林墨卿站在蒙马特高地上,看着那只巨大的气球慢慢升起来,越升越高,越飘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灰蒙蒙的天空里。

他不知道那只气球最后飘到了哪里。也许飞到了英国,也许掉进了大海,也许被普鲁士人用枪打下来了。但那一刻,看着气球消失在天际,他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那不是希望。

那是把自己的一部分,交给了命运。

那个冬天很冷。

巴黎越来越饿,越来越冷,越来越绝望。面包限量供应,每人每天只有一点点。猫、狗、老鼠,什么都吃光了。动物园里的动物也被宰了,据说鸵鸟肉和熊掌在黑市上能卖出天价。

林墨卿瘦了二十斤。他的大衣早就当掉了,现在只能裹着一条旧毯子到处跑。但他还是坚持每天出门,去战壕里看,去医院里看,去排队领面包的人群里看。

威廉问他:“你为什么还要出去?巴黎已经这样了,没什么可看的了。”

林墨卿说:“有。”

“有什么?”

“人在怎么活。”

威廉沉默了。

索菲在一旁说:“他说得对。战争不只是怎么死。战争也是怎么活。那些还在排队领面包的人,那些还在想办法活下去的人,他们也是真相的一部分。”

那个冬天,林墨卿写了很多。他写面包店门口从早排到晚的长队,写一个女人用最后一块金表换了一袋土豆,写一个孩子抱着死去的猫不肯松手,写一个老人在街头拉小提琴,琴声被炮声淹没。他写人怎么在没有希望的地方寻找希望,怎么在没有意义的时候创造意义。

他写的东西,威廉一只气球一只气球地送出去。有的掉下来了,有的飘走了,有的也许真的送到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只要他还在写,只要威廉还在送,那些稿子就有可能找到它们的读者。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明白,什么叫“见证”。

不是站在高处俯视。

是站在人群里,和他们一起挨饿,一起发抖,一起害怕,然后把这一切记下来。

一八七一年一月二十八日,巴黎投降了。

普鲁士人进城那天,林墨卿站在香榭丽舍大街上,看着德国军队列队走过凯旋门。那是俾斯麦特意安排的羞辱——让普鲁士军队从凯旋门下走过,象征法兰西的彻底失败。

街上几乎没有什么人。巴黎人都躲在家里,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这一幕。只有少数几个记者站在路边,其中就有林墨卿、威廉和索菲。

威廉一直在抽烟斗,没有说话。索菲的眼睛红红的,但一滴泪也没流。林墨卿抱着他的笔记本,一个字也没写。他不知道该怎么写。他只知道,从去年九月到今年一月,四个多月里,他看见的那些东西,已经刻在他骨头里了。

普鲁士军队走过去之后,威廉终于开口了。

“结束了,”他说,“这场战争结束了。”

索菲冷笑了一声:“结束?这才刚刚开始。”

林墨卿不明白她的意思。后来他才知道,巴黎投降之后,巴黎人要选出一个新政府。新政府和普鲁士人签了和约,割让了阿尔斯和洛林,赔了五十亿法郎。巴黎人不答应。他们在蒙马特高地上拉起了大炮,宣布成立自己的政府——巴黎公社。

索菲加入了这个政府。

林墨卿最后一次见到索菲,是在三月的某一天。她穿着国民自卫军的制服,腰间别着一把手枪,整个人像变了一个人。

“你要去打内战?”威廉问她。

“不是内战,”索菲说,“是正义之战。”

威廉摇了摇头:“正义?枪口对准自己人的正义?”

索菲没有回答。她看着林墨卿,说:“你还记得你问过我的那句话吗?——‘真相到底有什么用’?”

林墨卿点点头。

“我现在告诉你,”索菲说,“真相没有用。但你可以选择站在哪一边。我选择站在穷人这一边,站在工人这一边,站在那些饿着肚子还要被富人嘲笑的人这一边。”

说完,她转身走了。

林墨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突然有一种奇怪的预感:他再也见不到她了。

十一

他的预感是对的。

五月,凡尔赛军攻入巴黎,巴黎公社被血腥镇压。史称“流血周”。

林墨卿和威廉躲在蒙马特那间狭小的公寓里,听着外面的枪声和惨叫声。整整一个星期,他们不敢出门。偶尔从窗户往外看,能看见凡尔赛军把抓到的公社社员一排排推到墙边,枪毙。

索菲是在最后一天被抓的。

林墨卿不知道她是怎么被抓的,只听说她死得很惨。有人告诉他,索菲被抓的时候还在笑,枪毙的时候还在笑,子弹打进身体的那一刻,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开枪的那个士兵。

“看什么?”那个士兵后来跟人说,“看他的脸。记他的脸。”

林墨卿知道,索菲是用自己的眼睛,拍了最后一张照片。那张照片会在她死后永远存在——存在那个士兵的噩梦里,存在凡尔赛军的集体记忆里,存在所有听说过这个故事的人心里。

那是她留给世界的最后一份报道。

十二

“流血周”结束之后,巴黎变成了死城。

林墨卿和威廉走在空旷的街道上,四处都是弹孔和血迹。塞纳河的水是红的。卢浮宫的墙上贴着告示:凡尔赛军胜利,公社分子已肃清。

他们走到拉雪兹神父公墓,看见那面著名的墙。墙下堆满了尸体,全是最后一批被枪决的公社社员。有人正在挖坑,准备把尸体埋掉。

林墨卿站在那里,看着那面墙。墙上有无数弹孔,墙根下有一摊摊黑色的血。他突然想起索菲说过的那句话:“真相没有用。但你可以选择站在哪一边。”

她选择了她的一边。

他呢?

他选择了站在哪里?

威廉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这里没什么可看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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