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谢安终于来了点兴趣。“你懂一些乐理?”
“小子委实不懂,都是祖父在谯郡收集、整理、编纂的一些曲子,传给父亲,父亲来不及传给我,只是常常演奏以作思乡思故之情,我听了极多,能想到一曲是一曲。”刘阿乘赶紧再来敷衍。
“原来如此。”谢安叹了口气。“这就对了,那曲子哀婉悠长,连宋阿姨都说是极好的妙品,不是一个少年心境能作出来的……你们家昔日在谯郡什么地方?”
“涡水以北,鋕县、城父之间。”刘阿乘继续应答迅速。
“原来如此。”谢安终于找到了一点兴致。“是嵇子乡里。”
“正是,祖父已经不记得情形,但阿爷素来尊崇嵇子,还说他小时候曾专门去嵇子墓前奏笛。”刘阿乘依旧是早有准备,心中却松了口气,因为他也知道自己这个编造的身份乏善可陈,如今总算是有点话题了。
“那我问你,尊父如何评价嵇子与竹林七贤呢?”目光瞥到脚下的阮籍诗集,谢安既是考教,也是实在不知道该问什么好。
然而,这句话刚刚问出口,谢安便后悔了,原因很简单,如果对方父祖全是无知之人那倒也罢了,如果真是懂得,说出什么真话来,反而尴尬。
原因再简单不过,竹林七贤虽然被当成一个整体,而且被视为本朝第一代玄学名士,但如果是懂行的人却都知道,其内部从政治立场、儒学与玄学立场、个人操守,乃至于个人文学、思想成就来说,都居然是截然不同的,甚至是尖锐对立的。
非要计较,其实就是嵇康靠着一个人魅力与影响为竹林七贤争取了绝大的名望,而他死后,竹林七贤内部与他对立的那些人,却从容盗取了他的名望以自肥。
具体一点就是,嵇康从政治上坚定的反对司马氏的西晋朝廷,从思想上坚定的认为玄学就应该从头到尾的对儒学进行反动,从个人进退上坚持优游山林,远离官场,而竹林七贤中那位琅琊王氏的名士王戎却处处与他相反。
而最后,嵇康死掉了,竹林七贤中的其余人保持沉默,任由王戎捡起名望,去富甲四方,去位极人臣,去儒玄合一,去奉迎司马氏,最后在八王之乱中毫无作为的病死。
而更可笑的是,往后的数代名士,也就是金谷园那批人和渡江后的谢安父亲以及谢安这一代玄学名士,全都继承了王戎这一套。
别人不清楚,谢安这种聪明人兼本代名士领袖还能不清楚吗?
所以,竹林七贤这个名义上的本朝初代名士集团反而是不可以讨论的,因为一旦认真讨论就会发现,这七个人是有优劣的,而后面的人偏偏继承的是当时人品最低劣的一方。
与此同时,刘阿乘也陷入到了沉默之中,他同样意识到这个问题的麻烦……原因很简单,虽然他不晓得竹林七贤的具体情形,甚至不晓得王戎的事情,但他最起码知道嵇康是因为反礼教而出名的,而且是因为与司马氏不合作的政治立场被杀的。
这跟现在做了名士就能做大官不是一回事吧?
可偏偏好像后世说起竹林七贤,就只有一个嵇康最有成就一样,其他人他就记得刘伶脱衣服了,阮籍他就记得喝酒去看人家老婆了。
想了很久,刘阿乘只能小心翼翼来言:“家父说,嵇子那一代名士是不应该擅自评价的。”
谢安终于愣住,继而瞅着眼前的少年心中翻腾起来——这个少年竟然真懂!甚至不是他父亲、祖父懂,而是他也懂,否则何至于这般小心翼翼?
自己小看了这个少年。
一念至此,谢安赶紧摒弃这个不该提及的话题,继而肃然起来:“既如此,咱们就不谈这个,刘乘,我问你,你的志向是什么?”
这个问题简单,刘阿乘拱手向北:“自然是要承父祖之烈,廓清大晋!”
你们谁跟谁学的啊?谢安一时无语,随即以麈尾拍击身前凭几来做喝问:“刘乘,你知道你那位吉利兄的志向也是廓清大晋吗?!”
我怎么会知道?!
刘阿乘一愣,心中暗骂了一句,面上却从容咧嘴来笑:“东山先生,我的廓与吉利兄的廓,不是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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廓者,空也。
——《说文解字》.汉.许慎
阮公邻家妇,有美色,当垆酤酒。阮与王安丰常从妇饮酒,阮醉,便眠其妇侧。夫始殊疑之,伺察,终无他意。
——《世说新语》.任诞.第二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