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就是身份,这年头没有一个士族身份是真没人权,而这俩人到底是破落士族,对于冒姓彭城的刘阿乘而言,结交这俩人既是个人身份的保证也是做事的突破口。
具体到个人,刘虎子是骑马射箭有勇力,背后还有宗族子弟可以拉出来当部曲,乱世当中有比这个更值钱的吗?至于刘吉利,看起来落魄些,但他对京口-建康的这些士族内里如数家珍,而且还懂一些士族才懂的东西,比如下午的《毛诗》,非但他刘阿乘不懂,刘虎子也不懂好不好?
所以,还是要珍惜这两个同宗兄弟,想方设法拢住他们,或者说哄住他们。
果然,挑着米出得门来,走到长干里,刘吉利正等在这里巷口,双方打了个照面,这一次刘吉利没有学上次那般自我反省,只是摇头:“阿乘,我这辈子怕是难改这个脾气了。”
“是他们不对在先。”刘阿乘赶紧放下担子宽慰。“问都不问,就轻贱我们……现在忍下去,不是因为事情就该如此,而是咱们确实有求于人家。”
刘吉利闻言连连摇头,然后负着手走来走去:“不是这样的,阿乘,我想明白了……这几年我经常遇到此类事,一开始我也觉得只是我落魄了,等我重新做了大官,他们自然就对我毕恭毕敬了……可是,后来经历的太多了,天天都在这最底下厮混,只要见到一个高门士族,你也没得罪他们,他们就要无端羞辱你,而且他们还不觉得是羞辱!觉得就该如此!这才是不对的!”
话到这里,其人陡然立住,伸手在空中挥斥:“士族,士族,士人之族,而有德之儒为士,我可没听说过孔圣口中的士会无端羞辱人!分明是这个天下的风气不对!怪不得当年叔祖他们当年要整饬士风!我们将来做大官了,也该以此为任!”
“说得好!”刘阿乘虽然不知道对方叔祖是谁,也不晓得对方这番话是不是单纯的要给心里火气找一个出口,却不耽误他当即大为赞叹,并顺势引用后世论坛里学来的观点来做附和。“所以说,事情不是出在我们身上,而是他们身上……就是出在这些士族身上!应该是从后汉开始,士族日益堕落,士风日渐污秽,等到了大晋立国时,因为得国不正,所以得做家门,又免不了再放纵这些士族一层,所以才成了眼下这种士族里的歪风邪气!”
刘吉利听到这里,终于不再如之前那般激烈,而是稍微喘起了粗气,过了片刻方才回应:“阿乘,你总是顺着我说,偏偏说的都还精妙……可不是吗?后汉党锢之祸,有士人能强项,便有士人屈从宦官、外戚,尤其是从家族上考量,总免不了曲意奉承,士族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堕落的。”
那些没屈从的也未必给眼下的士人留下什么好基因,不然哪来的重清谈轻实务的风气?
当然,这话就没必要说了,人刘吉利能有眼下这个觉悟,已经属于这些年摸爬滚打下难得的成果了,人都上升到整个士族门阀这个阶层的劣根性了,还要啥进一步引导?
这就已经很了不起了,若是他将来真当了大官,去整饬一下这些士族门阀,这干脆就是历史的进步了。
一念至此,刘阿乘也没有继续陪着对方粪土万户侯的,只是上前揽住对方肩膀:“吉利兄,着实委屈你了。不过依我看,这次确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反而算是又进了一步……甚至按照我的猜想,那谢东山晚上听了曲子,说不得会对我们起兴趣,下次来就直接召见了呢……若是这般,今天的事情其实已经成了。”
刘吉利闻言干笑一声,只能压下情绪,反过来道歉:“说到底,还是我做了累赘,这么多事情,全靠你一人周旋……真说委屈,必然还是你。”
刘阿乘长出了一口气,总算是把人又哄好了。
不过,接下来二人并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在与那钱典计老婆交卸了今日的钱粮后留在了他家院子里,并让这位夫人想法子去把钱典计唤出来。
之前出来的时候刘阿乘就注意到了,钱典计明显慌张了,这个也要哄好的……不能说已经赚够过冬的就不赚了。何况今天的事情在他看来确实不算什么问题,能引起谢安的注意自然是好的,人家懒得理会,下次找机会再来就是了,所以谢府还得继续缠着不放。
果然,钱典计明显因为谢安的出现变得失措起来,用他的话说,谢安这个人太聪明了,什么事情一眼就知道根底,只是平素懒得管下面人的事情。
而刘阿乘则给出建议,如果谢安询问两人的事情,一定还要把生意的事情跟两人分开,两人是两人,生意是生意,是先与天师道做的正经采购,然后不知道为什么两人带着绛色头巾出现在了天师道送柴的队伍里来了……只是两人平素老实,再加上身份低微,所以才没有将两人的事情说与主人家听,以至于有了今日的曲子。
钱典计左思右想,也没有别的法子,尤其是他们的生意已经做了一个多月,家里的钱粮多的都快满了,都想着买第二个房子了,这个时候想跟对方做分割也难,便只能应许。
就这样,刘阿乘与刘吉利到底是抢在天黑前离开了建康,却又因为耽误太长时间来不及回营地,只能寻到江乘,宿在了刘任公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