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黑暗中,她先一步寻到的,不是他的肩膀。
而是,一滴滚烫的水滴。
杜杀女被烫得一颤,还没等反应过来,便闻到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我恨他。”
那声音伴随着无边无际的血腥味翻涌而来,仍夹杂着阴冷,却再难掩藏一丝宛若天倾的崩塌:
“你,你们怎么不明白......我恨他!”
余遗爱爹疼母爱,生来就有无数至宝。
可他呢?
他生于贱榻,连生父是谁都不知道,就被生母草草舍弃在慈幼堂前。
慈幼堂是什么地方呢?
那是一个有客来时和睦融洽,关起门来时,总得处处小心看人眼色,否则便令人害怕的地方。
慈幼堂里的日月,不是日月,是鞭痕起伏时的光影。
慈幼堂里的声音,不是声音,是夹带呵斥的训诫声。
不出挑者,只能捧着碗,像一只流浪狗儿一般,背靠在墙角咽着口水等候着残羹冷炙。
可是,大家都是狗儿,肚子都饿得咕咕响,怎么会有剩下的残羹冷炙呢?
没有的,等不来的。
大家都一样,只有编号作的姓名,改命的机会也只有一个。
漂亮的小狗儿被挑走,不漂亮的笨拙狗儿就会被留在慈幼堂里,等到了年纪,给慈幼堂打杂,或是出去当挑夫力工。
更惨些,会被人骗领,成为有钱人家助兴的娈童。
他知道。
他知道的。
所以从小,他费尽心机才能往上爬。
但他那时,也只敢想过趁着太宗对慈幼堂恩准开恩科的天恩,多念几本书。
如此一来,等以后到年纪出去,他就能当个夫子,每年年初收完束脩,精打细算多攒攒,年底就买两亩良田......
为了这个寻常人看来微不足道的念想,慈幼堂里,他废了无数个日日夜夜才将课业研通,才在无数个与他相同的贱种之中脱颖而出......
某一日,慈幼堂的门再度开合,他突然成为被梅相选中的孩子。
那日,他在想什么呢?
记得的。
记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