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龚是第四天回来的。
他没有骑马,徒步走进了节度使府的节堂。
甲胄早就丢光了,身上穿着一件不知从哪个溃卒身上扒下来的缺胯衫,沾满了泥浆和干涸的血渍。
左臂吊在胸前,用一根脏兮兮的麻布条缠着。
那是在连山峡谷里被碎石崩伤的,骨头没断,但皮肉翻卷得厉害,一路上没有药石,已经开始发臭。
刘龚在节堂门槛外面站住了脚。
他看见了兄长。
刘隐坐在正堂的紫檀靠背椅上,手边搁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茶。
脸上没有怒色,也没有失望,只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解释不清的平静。
这种平静,比暴怒更让刘龚害怕。
“阿兄。”
刘龚的嗓子又干又哑。
他抬手想行叉手礼,扯动了左臂的伤口,痛得牙关一紧,额角沁出冷汗。
他没有辩解。
没有推诿张佶如何狡诈、峡谷地形如何险恶、前锋如何冒进。
这些话他在回来的路上想了一千遍,到了这扇门前,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他只是单膝跪了下去。
额头触地。
“末将……丧师辱国,请阿兄治罪。”
堂内安静了很久。
久到刘龚的膝盖开始发麻,久到他能听见屋檐下有一只不知名的虫子在叫。
刘隐的目光落在了弟弟的左臂上。
那根缠着伤口的麻布条已经变成了灰褐色,边缘发黑发硬,那是血和脓液干涸后留下的颜色。
伤口的臭味从三步之外就能闻到。
刘隐没有皱眉。
也没有露出心疼的神色。
他见过太多伤口了。
战场上被砍断手脚的、被流矢穿透肚肠的、被烈火烧得面目全非的,他全见过。
弟弟这点伤,比起那些,不算什么。
他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刘龚的鬓角多了一缕白发。
半个月前出征的时候,还没有。
过了许久,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松开了扶手,搭在了弟弟的肩膀上。
“起来。”
刘隐的声音很轻。
刘龚抬起头。
他看见兄长的眼睛里没有责怪,甚至没有惋惜。
只有一种倦意。
“此乃天意。”
刘隐拍了拍他的肩头,语气里听不出悲喜。
“非战之罪。”
他顿了一顿。
“你伤得不轻。回去好好看看,换副干净中衣,睡一觉。旁的事,往后再说。”
刘龚张了张嘴,喉头滚动了几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低下头,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然后撑着地面站起来,一瘸一拐地退了出去。
刘隐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廊柱后面,良久没有动弹。
此乃天意。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自己都不知道,是在安慰弟弟,还是在说服自己。
……
彬县城外。
虔州军大营。
同一天的傍晚,张佶大破刘龚的消息,也传到了这里。
送信的是一骑跑死了半条命的探马。
信使翻身下马的时候,两条腿都在打摆子,嗓子眼里冒着血腥味。
“张佶……大破岭南军两万……刘龚只身逃回广州……张佶留兵守桂阳,主力已折返北上……”
信使把这几句话断断续续地说完,整个人便软在了地上。
中军牙帐里,三个人面面相觑。
坐在主位上的是卢光睦。
虔州刺史卢光稠的胞弟,此次领兵出彬州的主将。
两万岭南军,没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南面再没有任何力量能牵制张佶。
张佶腾出了手,下一步必然挥师北上。
而他卢光睦,带着这虔州兵,围着一座只有三千守军的彬县,打了大半个月,愣是没打下来。
这事说出去没脸面。
但没脸面的背后,有些东西,卢光睦心里跟明镜似的。
前日攻城的时候,黎球的三千人负责主攻东门。
号角响了三遍,黎球的前锋才慢吞吞地从营盘里出来。
到了城下又磨蹭了小半个时辰才架梯子,等梯子搭上去,城头上的楚军早就做好了准备。
一通礌石砸下来,黎球的人丢下梯子就跑。
跑得比上来的时候还快。
卢光睦站在后方的高处,看得清清楚楚,气得脸色铁青。
但他不敢发作。
因为黎球回来之后,满脸委屈地说了一句:“大帅,不是弟兄们不卖力,实在是城上的守军太硬了。”
太硬了?
三千人守的县城。
你三千精兵攻了小半个月,打到现在连城墙上的砖缝都没摸到。
这叫太硬了?
这叫虚应故事。
卢光睦心知肚明,但嘴上说不出来。
因为黎球手里攥着三千人,是虔州军最能打的那一拨。他奈何不得。
如今张佶大军将至,他这一万多人……
卢光睦不敢再往下想了。
左首坐着的汉子率先开了口。
此人便是黎球。
三十七八岁年纪,生得虎背熊腰,满脸横肉,下巴上蓄着一把乱蓬蓬的虬髯。
他进帐的时候没有先向卢光睦唱喏参拜,而是先扫了一眼案上摊开的舆图,目光在几个标注了兵力的位置上停留了两息,然后才不紧不慢地抱拳坐下。
“两万人。”
黎球嘴角抽了一下,发出了一声不知是嘲笑还是感叹的鼻音。
“啧啧,刘隐的清海军,也不过如此。”
他扭头看向卢光睦,带着几分玩味的神情。
“大帅,张佶既然灭了刘龚,下一步必定是奔彬州来的。蔡州老卒的战力,您也听说了。末将以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