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听见自己心口砰砰砰的跳,越来越急促。
大军……败哒?
他不是军汉,不懂什么兵法阵仗。
但他晓得一件事。
李琼将军,那是大王手底下最能打的人了。
他都败哒,那城外那个姓刘的……
老孙头不敢再往下想了。
他缩回灶台后头,用力往灶膛里塞了一把柴。
“造孽喔……”
他喃喃道,自己都不晓得在跟谁说话。
……
同一个清晨。
类似的场景,在潭州城的大小坊巷间,几乎同时发生了。
菜市口的张屠户肆前。一个操着潭州本地口音的中岁妇人,边挑豕内脏边跟旁边列肆的蔬贩嘀咕:“我那当值巡城的表兄讲哒,昨夜里城楼上的军汉们连夜换了一批,原先守西门的那拨人全调走哒,一个都冇剩。”
“你讲,这是搞么子?是不是大王要弃城跑路哒?”
蔬贩子脸色煞白,连忙摆手:“莫乱港!莫乱港!小心脑壳搬家!”
妇人往四下瞅了一眼,压低了嗓门:“怕么子咧?满城都在传!你冇听到咯?”
钟楼下的茶寮里。
一个衣衫半旧的塾师,手捧碗粗茶,摇头叹气:“诸位有所不知,那宁国军的节帅刘靖,据说是得了上天眷顾之人。”
“他手下有一种唤作天雷的物事,不必弓弩投石,只需一声令下,天雷便从九霄降下,十步之内碎石横飞,铁甲都挡不住。”
“此等雷霆之威,岂是凡人所能抗拒?”
有人壮着胆子问了句:“先生,你讲那天雷……当真是从天上降下来的?”
塾师端起茶碗,意味深长地抿了一口:“依老夫来看啊,这刘节帅能驱使雷霆,必是感天承运之人。”
“否则,上天为何独独降下雷神庇佑?自古以来,天命所归者,岂是凡兵凡马能阻挡的?”
周围的茶客面面相觑,不少人的脸上已经露出了那种混杂着恐惧与绝望的神情。
塾师垂下眼帘,借着喝茶的动作,眼角余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茶寮外的街道。
他敢在大庭广众之下非议军机,自然不是活腻了。
作为宁国军镇抚司的精锐暗桩,这片坊巷的巡城规律早被他摸得一清二楚。
上一拨巡城的武安军兵卒半炷香前刚过去,下一拨至少还要一盏茶的工夫才会绕回钟楼。
更重要的是,他深谙人心。
在这等兵临城下、朝不保夕的绝境里,城中黎庶的心智犹如干柴,只需要一丁点火星,恐慌就会像瘟疫一样自行蔓延。
当满城都在交头接耳、人人自危时,所谓“法不责众”,官府根本抓不胜抓。
他这颗“火星”,反倒能完美地隐匿在汹涌的暗流之中。
而在东城的永福寺门前,一群烧香求佛的妇人正围着一个游方僧人哭诉。
那僧人身着褴褛,面带风霜,操着一口虔州腔的雅音,双手合十,口宣佛号。
“阿弥陀佛。贫僧自虔州一路行来,沿途只见宁国军秋毫无犯,黎庶安堵如故。那刘节帅在江西推行新政,分田减赋,黎庶人人得了活路。反观湖南这边……唉。”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但不用他说下去了。
围着他的妇人们已经哭成了一团。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坐在庙门口的石阶上,拉着旁边新妇的手,哭得直打抖:“我屋里崽被拉去守城,几多天冇回来哒……冇晓得是死是活……造孽唦,造孽唦……”
她们的良人、崽、兄弟,有的在城外战死了,有的被强征去守城,有的被楚军拉去填壕沟再也没回来过。
她们不懂什么天命、什么雷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