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彦章的喉结滚了一下。
就在这时。
厅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走,是跑。甲叶碰撞的声响杂乱无章,像是跑到了岔气。
一名传令兵几乎是从廊道上滑进来的。靴底踩在门槛处的青砖上打了个趔趄,差点摔进厅里。
他一只手撑住门框,另一只手高举着一根竹筒。
面色煞白。
“郴州急报!”
传令兵的嗓子劈了,声音嘶哑得变了调。
“虔州刺史卢光稠倾巢出动,越过南岭,进入郴州地界!连同团结兵、峒丁在内,兵力号称两万余!看动向,似乎是冲着卢阳和文昌而去!”
厅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连厅外廊道上亲兵们甲片碰撞的细碎声响都消失了。
所有人的动作在同一瞬间凝固。
“不好!”
姚彦章脱口而出。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铁锤砸在了砧板上。
身旁的幕僚和军校们面面相觑,脸上的神情从茫然迅速转为惊惧。
他们听懂了。
不是所有人都听懂了,但跟着姚彦章混久了的那几个老军校,此刻已经变了脸色。
果然。
刘靖的后手来了。
而且来得比姚彦章预想的更快、更狠。
姚彦章几步走到舆图前面,右手食指重重点在了郴州的位置上。
“你们看。”
他的声音压下来了。
指尖从郴州向北划,经永兴、耒阳,直抵衡阳。
“郴州驻军三千。卢光稠两万余众翻过南岭进来,三千人挡不住。连拖都拖不了几日。郴州一失,卢光稠的兵锋便能沿耒水河谷北上,直逼衡阳南面的门户。”
指尖又从衡阳向东北一划,划到茶陵。
“季仲的五千人从吉州方向扑来,走的是茶陵入衡的古道。这条道我走过,两侧虽有丘岭,但谷底足够展开千人阵列。五千精锐,不是随便哪个县城的守军能抵挡的。”
他收回手指,攥成拳头。
“醴陵是正面。茶陵是侧翼。郴州是后背。”
说到此处,他停了一息。
“三路。”
“三路同时动。”
厅中一名年轻的军校忍不住插嘴:“将军,这……这也太……”
“太什么?太狠?”
姚彦章冷冷扫了他一眼。
“这不叫狠。这叫本事。”
他转过身,背对舆图,直面厅中所有人。
残缺的左耳在廊外透进来的日光中映出一道阴影。
那半截耳朵的断面早已长出了一层粗糙的疤肉,发白发亮,像一枚嵌在脸侧的旧铜钱。
“我跟大王打了二十年仗。大大小小上百阵。什么样的对手都碰过。孙儒麾下那帮杀人不眨眼的悍将碰过。刘建锋的亡命之徒碰过。峒僚蛮子的毒箭飞刀碰过。”
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极实。
“但像刘靖这种打法的,我是头一遭见。”
“此人不仅仅是在打仗。他是在布一张网。把整个湖南兜头罩住,从四面八方同时勒紧。醴陵一个结。茶陵一个结。郴州一个结。”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竖起来。
“如果我猜的不错。”
他竖起了第四根手指。
“岳州那边,恐怕也免不了。”
厅中有几个军校倒吸了一口凉气。
“岳州好歹有三万多人……”
有人嘟囔了一句。
“三万人?呵。”
姚彦章嘴角扯了一下,不知算不算笑。
“有三万人便万事大吉了?岳州不仅要防刘靖,还要防高季兴那只见缝就钻的耗子。更何况。”
他没有说完。
但在场的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卢光稠出兵了。
那岭南的刘隐呢?
北面的高季兴呢?
那个反复无常、唯利是图的荆南节度使,会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给岳州来个背后一刀?
这些问题,姚彦章不知道答案。
但最让他心惊肉跳的,不是这些。
李琼此刻正率领三万武安军精锐,在朗州的泥地里跟雷彦恭殊死搏杀。
三万人。
那是马殷麾下最能打的一支兵马。
如果刘靖的合围之势当真成形,大王该拿什么来守潭州?
大王既然急调自己北上驰援,想必潭州兵力已捉襟见肘。
衡州他这一万五千又被茶陵和郴州两路牵制住了。
永州张图英手头有兵不假,可永州距这里山高路远……
姚彦章不敢再往下想了。
他长出一口气。
“取纸笔来!”
一声断喝,震得厅中几盏残茶都晃了晃。
亲卫一阵风般跑了出去。
不消片刻,笔墨纸砚摆在了偏厅的条案上。
砚台是姚彦章自用的那方老坑端砚,砚池里还留着上回写军令时没用完的宿墨。
亲卫添了些清水,用墨锭飞速研了几圈,墨色便浓郁起来。
姚彦章提起笔,没有犹豫。
他写字很快。
不好看,但工整。
笔尖落纸。
密信的开头照例是下属对上的敬语。
措辞恭谨,但没有废话。
随后便是正文。
他先将手头掌握的三条情报逐一陈述。
醴陵失守。宁国军先锋五千精锐翻越大屏山,一夜破城。楚军守将李唐率残部败回潭州。
茶陵方向。宁国军大将季仲率五千人从吉州越境,正向茶陵急进。
郴州方向。
虔州刺史卢光稠悉数出兵,连同团结兵、峒丁拼凑,号称两万余,越过南岭,进入郴州地界,兵锋直指卢阳、文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