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在暮色中急促响起,穿过节度使府的前门,穿过豫章郡城的青石大街。
街上的百姓只看到一队黑甲骑兵从眼前疾驰而过,卷起一阵尘烟,转眼便消失在了南城门的方向。
城外军营。
大营扎在豫章郡城南三里处的丘陵台地上。
南面靠山,北面临水,西侧是一片被砍伐得光秃秃的旷野,东侧是赣水的一条支流。地形上佳,进退有据。
营寨外围是三道壕沟和两层鹿角拒马。
壕沟里灌了半人深的水,水面上浮着削尖的竹签。
鹿角之间拉了铁蒺藜,入夜后还会点上火把。
刘靖的马队抵达营门时,辕门上方的大灯笼还亮着。
值守的营门校尉验过令牌,放下吊桥。
马蹄踏上吊桥的木板,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刘靖翻身下马,大步走进营中。
身后,擂鼓手已经接到了命令。
“咚——咚咚——咚——”
聚将鼓。
沉闷而急促的鼓声在夜色中炸响,一波一波地向大营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这面鼓一响,整座大营便从沉睡中醒了过来。
帐篷的帘子被掀开,一个又一个披甲的身影从各个方向涌出来,快步朝中军大帐的方向汇聚。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东张西望。
聚将鼓一响,便是军令。
放下手中一切事务,即刻至中军大帐集结。
这是刘靖定下的规矩。
中军大帐建在大营正中的一座夯土高台上,顶上搭着巨大的帐幕。
帐幕四角挂着铁灯笼,粗大的牛油蜡烛将帐内照得透亮。
正中摆着一座沙盘。
沙盘极大,足有一丈见方,上面用彩色泥土、细沙和木块,精细地复刻出了从江西到湖南、从长江到岭南的全部山川河流、城池要隘。
刘靖一袭玄甲,站在沙盘前,双手背在身后。
烛火映在他的铁甲上,明明灭灭。
将领们陆续赶来。
先到的是柴根儿。
他迈着大步走进大帐,冲刘靖抱了下拳,找了个位置站好,一言不发。
紧接着是季仲。
建昌隘口一战让他落了伤,如今已大好。
然后是康博、庞观、张衡、李松、刘楚……
甘宁和常盛在各自水师大营,暂时来不了。
但无妨。
水师的战令,可以稍后另发。
待到人齐,刘靖环顾一圈。
大帐内,灯火通明。
十几名身经百战的将领分列沙盘两侧,一个个目光灼灼地望着他。
这些人里头,有跟他从歙州白手起家的老兄弟,有降服归附的前敌大将,有草莽出身杀出来的悍卒,也有讲武堂里一步步熬上来的寒门新锐。
出身各异,来路不同。
但此刻,他们站在同一座大帐里,看着同一个人。
刘靖没有寒暄。
他抬起右手,指向沙盘西侧,湖南方向。
开口了。
“方才收到镇抚司急报。”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送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马殷遣麾下第一大将李琼,点兵三万,征民夫五万,北上攻打朗州雷彦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将的面孔。
“岳州一万守军,已被抽调随征。”
大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十几双眼睛,同时亮了。